豆珠 第27章 红豆

西南灾情告急，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圣上体恤民情，决定亲自去灾区巡视。旨意一下，整个京城顿时沸腾起来。

宫门街巷，从王府到官邸，人人都在议论奔走，文书如雪片般四处飞传。十几个王公大臣、贵族亲随都要伴驾同行。

国公府上下更是忙作一团，裁衣、缝绣、打包、清点，外头的管家与仆役们也在忙着打点行装、安排车马、核对名单。

得知西平王带了王妃同行，丞相大人也携夫人随行，其余几位官员也都带了女眷陪同，国公夫人顿时如临大敌，连夜指挥丫鬟们赶制新衣，叮嘱奶娘照看小姐。

然而临行前，国公大人却说：“辜姨娘颇通笔墨，路途便于伺候。”因此只带了阿娘随行，国公夫人听闻消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看见阿娘被国公老爷如此看重，红豆心中百味杂陈。

自从进了国公府，除了必要的家宴和栖凤阁请安，她再没机会与阿娘独处——阿娘早就不是柳絮街的姜大嫂了。

她那柔和寡言的性子让她在慎国府如鱼得水，也许这才是阿娘该来的地方。

然而国公夫人很不高兴，于是等国公大人的车马离开府邸，谢老夫人便把国公夫人召进内室，百般劝慰。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老夫人开口道，“老爷身边总得有人伺候茶水起居。你姐姐回了将军府主持中馈，如今国公府里里外外都离不得你照看。你身为慎国公夫人，不能不顾大局。”“可是，”夫人忍不住开口，“别家都是正室夫人随行，偏咱们府上带了个姨娘，老爷心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老爷是心疼你。”老夫人缓缓说道，“你想想，西巡去少则一月，多则五十日……辜姨娘穷人家出身，吃惯了苦的，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出过这样的远门！你在府里好好把持家室，将来谁不说你的贤良。”

夫人低下了头，轻声道：“儿媳明白。”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吩咐道：“这几日，就让阿琰住你那里吧。”

“是。”夫人连忙应下，“阿琰也是我的儿子，我一定好好照看他。”

老夫人露出欣慰之色：“明日你带孩子们去将军府看看吧，姐姐搬了新府，做弟媳的要去恭贺。”她转向坐在一旁的红豆，“云珠如今也大了，要多替你母亲分忧，好生看顾弟妹。”

接着老夫人命人取东西，不多时小丫鬟捧着一只盒子回来。老夫人指着盒子说：“这是我的陪嫁，一对翡翠凤镯，如今送给你吧。”

国公夫人忙收下。

这时，一个年轻的仆人急匆匆跑进来，趴在地上磕头：“大小姐，清平王世子给您送来礼物。”

红豆疑惑地问：“给我？”

她想起在御花园那个瘦弱的男孩，眼神怯生生的。他们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但男孩依旧坚持要送自己回家。他将自己的马车拴在红豆的马车后面，亲自拿着缰绳为她赶车。

“把礼物拿过来，赏来人。”她吩咐道。

“回大小姐……”仆人笑着说，“拿不过来。”

“为什么？”

“是一匹活马呢！”

一匹马？

前庭早已围满了人。红豆随着国公夫人和嬷嬷丫鬟的簇拥下，远远便看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昂首而立，在阳光下浑身毛发如缎子般闪闪发亮。

季玉成站在一侧，正轻柔地梳理着马鬃，爱不释手。

季管家快步迎上来：“清平王府送来的，特意指明是给大小姐的礼物。”说着转向儿子，“成儿，牵过来让小姐细看。”

季玉成拉着缰绳朝她走过来。红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季玉成说：“这匹马毛色如雪，真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多俊的马儿啊，小姐最喜欢骑马了。”奶娘在一旁怂恿道，“小姐摸摸看？”

红豆迟疑地伸出手，那马忽然轻轻地抖了抖身子，她有点害怕，但忍住没有缩回。

“确实……极好。”红豆言不由衷地应着。

“给昭栩世子回一封信，不要失了礼仪。”国公夫人嘱咐说，“季玉成，它就交给你了，你看好它。”

季玉成显然很高兴，说道：“大小姐，给它取个名字吧。”

她看得出来季侍卫很喜欢它，要是能送给他就好了。

“你来替它取一个吧。”

“奔月。”他轻轻抚摸着马的背部，“它奔跑的时候像月光一样。”

奔月，奔月。

红豆默念这个名字，云珠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过了几天，国公夫人果然带着几个儿女去了将军府。车缓缓驶出府门，沿着宽敞的街道前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庆恒公子早已在大门口迎接。

“表哥。”红豆率先下车，笑着唤了一声。

庆恒笑意温润：“云珠妹妹来了。”

将军在正厅迎接，他器宇轩昂，眉眼间英气逼人，不愧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战将。红豆注意到庆恒公子和他的父亲很像。

将军为人不苟言笑，和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往别处去了，只留将军夫人招待众人。

云琪恭维道：“才几日不见，姑母更加容光焕发了。”说着期待地看向将军夫人，但后者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真是骄傲啊，红豆心想，将军夫人平等地不喜欢所有的侄女。

将军府虽不及慎国府气派，却是圣上亲赐的府邸，处处透着雅致。府邸特意安置在离慎国府不远的地方，大将军显然很受圣上的恩宠。

将军夫人引着众人游览了一圈，最后来到宽敞的凉亭歇息。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小姐。将军夫人介绍说：“这是西平王的女儿，升平小姐。”

几位姑娘彼此见过，升平笑着说：“我与云珠妹妹是旧相识了——琼筵阁一见，云珠小姐果然不同凡响。”

如果不是看到对方带着善意的笑，红豆简直疑心她是在嘲讽自己。谢云珠在那次宴会上得罪了二殿下，人尽皆知。

亭中摆着一张红木长桌，上面摆放着时令鲜果和精致点心。众人围坐其间，茶香袅袅，笑语盈盈，一点也不拘束。

两位夫人挨着坐在上首闲聊。

红豆听见将军夫人道：“听说此番西巡，圣上只带了二殿下随行。”

“二殿下是储君人选，圣上自然格外看重。”国公夫人说，“庆恒年纪也不小了，老太太总催着我留心亲事。我看这位小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

红豆的耳朵抓住这句话，但三个妹妹与升平小姐的说笑声很大，她只看见将军夫人笑着点点头。

“说起来，咱们大小姐也该重新挑选人家。”

“门当户对的也有不少，但最好的结果就是嫁给皇家。京城哪家的女儿不想和二殿下订婚呢？”国公夫人说。

别妄想做我的儿媳妇，红豆想起张贵妃那日的话，心想，国公夫人最好不要做这个打算。

阿琰开始在位置上闹腾，一会儿抓点心，一会儿要玩果子，以至于她完全听不见两位夫人接下来又说了什么。

升平小姐提议去看庆恒公子射箭，三个妹妹欣然同意。她又催促红豆同去，红豆指了指阿琰，意思是要照顾弟弟。升平小姐会心一笑，不再勉强她。

几位小姐走后，将军夫人突然发难：“咱们谢家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听说二小姐和丞相家的公子公然出游，已经互通款曲了。”

她的眉毛拧成一团，显得很生气。红豆仿佛看到了云珠小姐发脾气的样子。

“这事我也才知道……”国公夫人声音低了下来。

“做母亲的应当管管呀。”将军夫人道。

夫人无奈地说：“如今年轻的姑娘都有自己的主意，我又能说什么呢？万幸国公爷不知道罢了。”

一只飞鸟掠过亭子，阿琰立刻被吸引，追着跑出了亭子。红豆连忙跟上。他们一前一后跟着鸟儿，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刚踏进门，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妇人突然从廊柱后冲出，一把将阿琰搂入怀中：“儿子！我的儿子！”

她面容枯瘦，十个手指紧紧抓着阿琰的肩膀。阿琰吓得嚎啕大哭。红豆上前掰开妇人的手：“这位夫人，您认错人了！”

“王妃！”将军夫人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仆妇匆匆赶来，命她们将二人分开，扶着那位夫人进去了。

红豆看着女人挣扎的背影，说：“姑母，这个人是谁？她疯了吗？”

“怎么这么口无遮拦？”将军夫人呵斥道，“这是我的旧相识，兴德亲王妃。亲王英年早逝，她的儿子也在七岁大的时候夭折，王妃深受打击才变成这个样子。”

“她为什么住这里？”

“我怕她寂寞，请她来住几天。王妃并非日日如此，只是一受刺激，就有些糊涂。可怜啊，偌大的亲王府竟没人继承。”

“何不过继一个子嗣？”红豆脱口而出。

“你倒是聪明。”将军夫人看了她一眼，“她这样疯癫，小孩子如何能忍受得了？带着你弟弟去庆恒那里吧，我要去看看亲王妃。”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里面去了。

红豆牵着弟弟找到众人的时候，庆恒公子正在马背上挽弓搭箭，姿态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他一箭命中靶心，引得几位姑娘们一阵喝彩。

“好箭法！”红豆由衷赞叹。

庆恒公子身上的白色衣袂飘扬，与那匹雪白色马的鬃毛几乎融为一体。他翻身下马，对众人说：“见笑了。”

红豆指着那匹马说：“我也有一匹——是昭栩世子送我的。”

“哈哈哈——”

庆恒世子笑声很爽朗，红豆不由得跟着笑起来。“表哥你笑什么？”

“圣上赐给父亲两匹千里驹，父亲又转赠于我。”庆恒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那匹白马，“昭栩世子拿了一把好剑来换走一匹，原来是借花献佛啊。”

“原来如此，那多谢表哥了。”红豆笑道。

“听说你骑马很厉害，等我有时间，陪你去林中训练这匹马。”

“那最好不过了。”红豆强撑着笑道，眼前立刻浮现出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情景。

天哪，骑马，她可不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