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18章 红豆

红豆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这是哪儿？

头顶的檀木床架上雕刻着莲花图案的纹路，烟罗纱帐垂落在床榻的两边——这是谢云珠的床榻。

她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纱里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夜的一切比方才经历的还要清晰——云珠小姐将她带入密室时，窗外已是淅沥的小雨。女仙手持烛火在摇曳中念动咒诀，红豆只觉得魂魄抽离身躯，接着国公夫人带着一众仆妇破门而入，狂风暴雨卷入密室，将案上的烛火尽数扑灭。

她来找女儿，却将红豆带回了凝香馆。

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印象更深，她被带到云珠小姐的闺房，在一众丫鬟们的服侍下换下湿漉漉的衣服。

在那面半人高的铜镜里，红豆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后的模样——柳眉凤目，肤若凝脂，分明是谢家嫡女的面容。

仆人送来一碗姜茶——她的口中至今仍残留着苦涩和辛辣的味道。最后奶娘为她将头发梳好，由于太过惊惶，红豆蜷缩在锦被中，很快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层层叠叠的床幔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外面很安静，红豆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昨日丛林中的谋杀让她愤怒，当那个少年将她抱在怀中时，她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渴望如此强烈——她要活着，要为枉死的玉萝讨个公道，要为跳井的香彩讨个说法，更要为自己向阿娘问个明白。

她的命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可是，亲生母亲也希望自己去死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当年柳絮街那场大火，她就该纵身跃入火海，而不必在梨香园白白受这些年的折磨。

她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决定和谢云珠交换身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到阿娘面前，想要大哭、控诉、指责她的狠心，至于以后如何，她没有想过。然而当她真的成了谢云珠的时候，勇气一下子消失了一大半。

这不是个好选择，红豆懊悔地想，戏班子很快就要离开慎国府了，阿娘看见她乖乖离开，或许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但如今，她只能留在这里。

慎国府的人很快就会识破我的身份......红豆将脸埋进掌心，绝望漫上心头。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厚重的帷帐间探出手去，指尖忽然触到一只温热的手，她像碰到刀尖一样瞬间缩回，环住自己的胳膊，死死地盯着缝隙。

帐幔被一双纤细的手从中间缓缓分开，红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自己会惊叫出声，或者对方会发出惊呼——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小姐——"一个梳着乖巧双髻的小丫鬟低着头站在床前，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今日是艳阳天。"

阳光从一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谢云珠的闺房宽敞明亮，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雅致。多宝阁上陈列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梳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和金钗银饰。

红豆抚平心跳，掀开被子起身，靠着床榻的地板上铺着地毯。她赤脚踩在上面，坐在床沿上，一种舒适感不合时宜地涌上来。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红豆试探着开口。

女孩福了福身："回小姐，已是巳时三刻了。"

话音未落，门口一直垂到地上的翡翠珠帘叮咚作响，又有四五个小丫鬟鱼贯而入，她们几乎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最后面的两个捧着铜盆和素白丝帕。为首的女孩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她轻步上前，声音同样轻柔恭顺："姑娘醒了？"

红豆怔怔地点头，她醒了，但仍像在梦中一般。

几个丫鬟们开始各自忙碌起来——整理妆奁、更换熏香、擦拭茶几，动作熟稔得仿佛日日如此，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今天有什么不同。

“小姐，现在要梳头穿衣吗？”大丫鬟打断她的沉思，“将军夫人那边已差人来催了。”

"将军......姑母......是为了什么事情找我？"红豆吓了一跳。

“奴婢不知。”女孩朝立在门口的妇人招招手，妇人便走过来引着红豆坐到镜前，檀木梳散发出阵阵桂花油的香气。

梳头娘子替她梳妆完毕，小丫鬟转入一侧不见——原来这闺阁深处还连着别的房间。过一会，她捧出一件桃花色罗裙。丫鬟们此时围上前来，有人托起广袖，有人整理裙裾。大丫鬟低头为她系上束腰。

最后，端着铜盆的小丫鬟屈膝跪下——像是做了一百次那样——将铜盆举过头顶。

红豆浑身僵硬，瞥见镜中倒影——少女的眼尾微微挑起，那正是千金小姐谢云珠的神态。

“春燕呢？”红豆伸手碰触水面，谢云珠的脸扭曲破碎，她只知道春燕是谢云珠的贴身丫鬟。

“春燕姐姐一早被管家带走了。”

为什么要带走她？红豆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惧，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所以来审问春燕，说不定马上就来审问她了，将军夫人不是喊她过去吗？一定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当她梳妆完毕踏出房门，却见廊下早已候着两位嬷嬷。右边的抢先一步上前说："大小姐，我们家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话音未落，左边那位嬷嬷便冷笑道："这是什么规矩？小姐连早膳都没用呢。"

“我们家夫人也空着肚子。"右边的寸步不让，"况且流言天不亮就传遍了慎国府。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流言？红豆惊恐地想，国公夫人当然会看出来的她是假冒的，她应当看出来，她是谢云珠的亲生母亲，就像阿娘一眼认出她来。

红豆在两个嬷嬷和丫鬟的跟随下，穿过长长的大路，将军夫人的院落赫然眼前。红豆想起那日谢云珠向她说过："这是绮霞院，是我姑母的居所。"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庆恒公子一袭月白锦袍与她擦肩而过。

"表妹。"他驻足轻笑。

我不是你表妹，红豆怯怯地应了一声："表哥......"

“怎么？”庆恒公子打趣道，“今日不直呼我的名字了？”

她懊悔不已，对方的身影却已远去。

绮霞院的正厅明朗大气，里面站满了人，将军夫人端坐在最高位紫檀木椅子。

"他们要审我了。"红豆攥紧手指，指甲几乎要抠破手心。她该不该立刻跪下求饶？该不该供出这一切都是谢云珠的主意？可真正的谢云珠此刻身在何处？她当然在杏林苑。

我要告诉他们真相，或许事情还可以挽回。

"你来了。"将军夫人的声音淡定沉稳，她抬手指向左侧的圈椅，"坐吧。"

红豆穿过人群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挨着椅子边坐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行礼。她正要起身，却见将军夫人已转向众人："老夫人既让我管家，有些事自然不得不问。"

"昨夜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她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右边的案几，红豆吓得心惊胆战，"有个下人来报，说府里竟有人行巫蛊之术。国公大人公务繁忙无暇过问。我亲自审了那妇人，已然得了口供。"

厅内鸦雀无声。

"与巫师勾结之人，断不能轻饶。"将军夫人声音冰冷，"一律逐出慎国府。"

她那锐利的目光突然刺向红豆，"大小姐——"尾音拖得极长，"你院里的丫头是怎么管教的？竟敢与巫师勾结！"

丫头？

红豆怔怔望着将军夫人紧绷的脸，瞬间想起了往日班主和老金牙审人的情形，一股熟悉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反倒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姑母，是云珠管教不严。"她小心翼翼地说，"往后定当严加约束凝香馆上下，绝不再犯。"

将军夫人收回目光，语气稍缓，"春燕那丫头虽一时糊涂，终究服侍你多年。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打算叫她家人过来将她领走，随她出去嫁人。你意下如何？"

"全凭姑母做主。"

"很好。"

将军夫人点点头，又继续训诫仆人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若有人敢在外嚼舌根——"

红豆稍稍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些仆人们不再年轻，他们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管家、嬷嬷和仆妇，显然都是府中有资历较老的人。

将军夫人发完话，又安抚众人一番，大家就都散去了。

国公夫人在自己的住处等待女儿，一踏入栖凤阁，国公夫人便迎上来说：“阿弥陀佛，万幸你的姑母责罚了真正的祸害，你以后千万要当心，不要被人蛊惑！”

红豆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下，顺从地点点头。

接着谢云珠的母亲又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家规、礼仪、名誉的话，红豆反复听见那句：“若你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红豆始终一言不发。

"如今你姑母掌着府里的大小事务，在你祖母跟前最说得上话。她性子刚硬，你凡事顺着些。"国公夫人最后说，“饿坏了吧。“

直到仆人端出来早膳，红豆才觉得饥肠辘辘。

一旁的陈嬷嬷为她布菜，国公夫人一面劝她多吃，一面剧烈咳嗽起来，红豆连忙道：“夫人......母亲是不是生病了？”

嬷嬷插话："夫人这是生产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总不见好。"

"那要好好调养，"红豆谨慎地说，"府中事务有姑母操持，母亲不妨多歇息。"

国公夫人慈爱的脸上浮现一丝欣慰："春燕那丫头走了也好，她虽然机灵，却与外头不三不四的人勾结。我会再给你挑更好的丫头用。"

不是春燕的错，红豆心想，明明是谢云珠找来的女仙，这其中的缘由国公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呢？谢云珠说的不错，她的母亲果然一点都不了解她。

红豆紧握着筷子，心里十分明白，谢云珠无论犯了天大的错，永远都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绝不会被赶出去。慎国府不是梨香园，谢云珠也不是红豆。

冷汗早已在背上干透，红豆将最后一勺饭送入口中，舌尖有着淡淡的甜味。

我要立刻找到谢云珠，红豆想，那个骄纵的大小姐或许昨夜已经挨了一顿打，也许这时候因为不听话挨了第二顿打。

小丫鬟递来巾帕，红豆轻轻擦拭自唇边。

我做了千金小姐，我要想办法阻止他们继续伤害我......或者谢云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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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