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14章 红豆

“当然……”什么？红豆困惑起来，“云珠小姐？我怎么能成为你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谢云漆黑的眸子忽然逼近，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红豆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

“我变成你，你变成我，我们互换身份。”

“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喜欢你那个地方——梨香园，”谢谢云珠眨着狡黠的眼睛，“我喜欢唱戏。”

她在撒谎，红豆想，在戏班子生活的七年里，她的生活充斥着谎言和欺骗。

老门房总说自己的腿一疼得厉害，不能干活，可红豆分明看见他在赌坊里生龙活虎地摇骰子；小镜子赌咒发誓说自己从不偷东西，但是她的床褥下藏着许多客人的珠钗；厨娘总说饭不够，其实是她偷偷藏起来给自己的小儿子。

老金牙嘴里更是没一句实话，昨天吹嘘自己与某位富家公子交好，今天又说认识某个高官老爷。

红豆自己也不停地对别人说谎，她声称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场大火吞噬了她的家。

“你看，”谢云住捉住她的手，让她抚摸架子上的绸缎，那绸缎轻柔得像水一样流过指尖。

“不是的，”红豆缩回手，鼓起勇气说，“你想离开慎国府，是因为你被清平王府退婚，你爱上了一个书生，但他辜负了你。”

机灵鬼们总是在众人闲聊的时候提起某位王孙贵族小姐，“这位小姐年幼时干过很多荒唐事。”红豆对此并不十分相信。

“陆公子没有辜负我！”谢云珠叫起来，“是我母亲赶走了他！他们赶走了他，还不许我去找

他。”她发泄似地将屏风推倒，上面的衣服散落一地，“母亲总说我不懂事。她说我生在谢家，就该有谢家女儿的样子。可是我不想做谢云珠、不想留在慎国府任人摆布了，我想要自由，你明白吗？”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的那幅仕女图上。

红豆见识过班主暴风般的怒火，也领教过老金牙恶意的挖苦和玩笑，谢云珠也许会发脾气，但绝不会伤害她。

“可是你身边有这么多人爱护你......喜欢你……”

“但没一个我喜欢的！你能体会到身边没有一个让你喜欢的人的滋味吗？”

我明白，红豆心里默默地回答，每当戚哥哥不在梨香园，她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光彩，没有任何安慰和希望。

“那为什么你不逃走呢？离开慎国府，隐姓埋名。”

“你真是个蠢货！”谢云珠尖刻地指出，“但愿你成为我之后不会这么蠢，谢家的长女丢失，国公大人会倾尽全城之力来寻找，难道你希望谢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小姐，”红豆反问她，“你凭什么认为成为红豆就不一样了呢？”

“因为你无人在意！”

谢云珠举手拍了三下，一道身影从内室的帷幔后转出来，女仙苍白的脸庞映入眼帘，红豆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是你？”

女仙走近，用枯枝般的手指划过她的眉心，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诱惑：“如何？我当日说你贵不可言。”

红豆退后一步，“我要回去了，小姐。”

“什么？”谢云珠眼睛流露出愠怒，“你竟然反悔？”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成为小姐你。”

我只不过想做你的侍女，她在心里说，你居然让这样的人卷进来。红豆不知道女仙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无论如何，她不打算做这个牺牲品。

玉萝就是这样掉入了陷阱，我还没有替她报仇。

她转身往外走，女仙抓住她的肩膀，红豆奋力挣扎。

谢云珠看向她的目光绝望而冷漠：“放她走吧，我不喜欢勉强别人——我自己受够了被别人卖勉强。”

女仙松开手，红豆跑了出去。

“我最讨厌胆小鬼！”谢云珠控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是胆小鬼，红豆心跳得飞快，我若不是胆小鬼，我早就死在梨香园、死在白二爷的手里了。

她心脏狂跳着跑回杏林苑，

看见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霜儿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神情古怪。

红豆走过去问：“大家去哪了？”

霜儿看了她一会，幽幽地说：“去杏树林了。”

“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一口井，”霜儿说，“香彩一个时辰前投井自尽了。”

红豆的心再次狂跳起来，“班主打她了吗？”

霜儿不置可否。

她立刻就要去杏树林。

“红豆，”霜儿忽然说，“陪陪我吧，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霜儿神色凄迷，看起来很不对劲。她站起来挽住红豆的胳膊：“我们出去走走吧。”

红豆鬼使神差般地任由霜儿拉出门。

“我们不该出去。”红豆说。

“没关系，”霜儿一反往常，“季管家和白二爷在忙着处理这件事情，没有人会在意。”

她们往挨着杏林苑的一条小河走去，天上忽然飘来大片的乌云，风骤然卷起，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

霜儿抬头看了看，“我刚来的时候，有玉萝，还有香彩，还有你，我们都还好好的。现在玉萝和香彩都死了，只剩我们两个了。”

红豆心中一阵伤感。

霜儿松开她，“红豆，其实，我很羡慕你。”

“为什么？”

“你好像没有**，没有悲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当然有**，红豆悲哀地想，只不过我必须把它藏起来。

“霜儿，我才羡慕你。”红豆说。

“你喜欢阿戚，是吗？”

“戚哥哥他——”

“什么都做不了，”霜儿打断她，“他很喜欢我，但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

红豆端详着霜儿的神色，她的眼神坦荡、清澈，没有往日的羞涩、矜持，或者讨好。

她今天很奇怪，红豆默默地想，也许香彩的死吓到她了。

“玉萝走的那天，她来找我了。”红豆向她坦白。

“是吗？”

她们一直沿着河岸走，乌云逐渐遮住太阳。这里是慎国府的边界，几乎没有人经过。

“玉萝回来那天，你也在陈府，你注意到那天还有谁出去吗？”红豆怀着一丝希望问她。

霜儿似乎在努力地回想，“我知道八角和老夫子第二天早上从外面回来，他们撞见了陈老爷纠缠我。”

“老夫子！”红豆叫出来，“对不起，霜儿，你受委屈了。”

“没关系，那个老头想占我的便宜，可惜他太畏惧家中的黄脸婆。”霜儿冷笑一声，话音一转，“白二爷打算让你去梁家做侍女，对吗？”

“你怎么知道？”

“老金牙无意间说的。”

不对……这当然是香彩说的，白二爷说过，梁家要的是侍妾，香彩一定是猜错了。

霜儿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今天早上那个丫鬟找你做什么？”

“她找我——是因为——”

红豆不愿意说出来。

“是因为云珠小姐要你做侍女吗？”霜儿眼底的嫉妒像河水一样翻涌，“红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幸运？”

“霜儿……”红豆觉得头痛起来，她才从女仙那里逃出生天，实在没有力气应付霜儿的质问。

“我也想做梁家的侍女，”霜儿忽然逼近，将她抵到栏杆那里，“我也想离开梨香园，我该怎么做呢？”

接着，她扶着红豆的肩膀往河里面推。

“霜儿你做什么？”红豆反应过来，抓住霜儿的衣裳。

霜儿的力道大得惊人，她猛地一使劲，红豆从栏杆处翻了过去，手里依然紧紧拽着她的衣服。

“对不起！”霜儿的脸紧张扭曲，“我不想被卖到青楼，我不想跳井。玉萝死了，香彩死了，如果你也死了，白二爷只能把我送到梁府了。对不起，红豆！”

她将红豆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对不起，对不起！”

红豆落入水中，当水淹没口鼻时，河岸上霜儿的身影很快不见了。

她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感受河水吞没自己的身躯。

我已经见到阿娘了，她现在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我没有遗憾了。

可是，玉萝，我还没替她报仇，还有香彩，她白白死了。

红豆睁开眼睛，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她扒着栏杆，用尽全身力气上了岸。

呛水令她晕头转向，她失魂落魄地不知道走到哪里，眼前一片模糊。

她觉得自己走到了花园中，又像是墨香居。

有个路过的丫鬟骂她，还有两个嬷嬷看见她高声惊叫。她跌跌撞撞走到长廊上，仆人们将她赶走。

不知哪个院子里跑出来几个小童仆，笑话她全身都是水，朝她身上扔东西。

她没有力气分辨，只好蹲下来抱住头。

忽然，有人从后面喝止他们，几个小孩子一哄而散。红豆扭头看过去，是个陌生男人。

“你就是红豆？”那人问她。

“是的，”红豆虚弱地说，“我是杏林苑的人，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觉得天旋地转。

“我带你去吧。”红豆起身跟在后面，低着头盯着那人的鞋跟，努力保持清醒。

这不是杏林苑的路，红豆想，“慎国府没有一个好人。”谢云珠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红豆停下来，“我要休息一会。”

那人附在红豆的耳边说：“快走吧，你的阿娘要认你呢。”

“阿娘，”红豆心中一惊，她很快爬起来，紧紧跟在那人后面。

那人越走越偏僻，慎国府的水流声、喧闹声被抛到身后，眼前渐渐出现一片茂盛的荆棘丛。红豆想起来这个地方是哪了，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那人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的拐弯处消失不见。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紧张地环顾四周。天上下起了小雨，一个妇人的身影渐渐走近。

红豆看清来人，手中的石块掉在地上，她双腿一软，跪下来，带着哭腔叫出声：“阿娘！”

一根绳子从后面绕住红豆的脖子，瞬间勒紧，她疯狂抓挠颈间的绳索，指甲缝里嵌满自己的血肉。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恍惚看见阿娘在哭。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将红豆从窒息的眩晕中拉回来，脖颈间的绳子瞬间松弛，红豆瘫软在地上，耳边响起一阵慌乱匆忙的踩踏声。

有人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托起她的后颈，红豆睁开眼，少年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

“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可不可以.......送我去凝香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当然可以，”他像抚摸那只猫一样抚摸着红豆的额头，动作同样温柔、细致。“姑娘，你是要找云珠小姐吗？”

“是的，我答应了她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