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11章 红豆

他们天不亮就起床了。

今天是寿辰宴的第一天，守门的人终于打开通往慎国府内的小门，众人在季管家的嘱咐下第一次真正踏进了慎国府。

戏台子设在慎国府的东北角，那是一片被小溪环绕的宽敞空地，名为“枕溪坪”。戏台子坐北朝南，虽比梨香园的戏台子小得多，也略显低矮，却格外精巧雅致。通往戏台的是四座木桥，宛如四条蜿蜒的丝带。

班主领着众人远远地站在西边的桥下等候。只有十几名唱戏的人被允许进入，老金牙端着赏钱站在台下。红豆和阿生等其余人只能远远地看着。

广场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座位。最靠近戏台的是宽敞的单人席位，后面是双人席位，最后面则是几人共用的长桌。

慎国府的家眷和宾客们从对面的木桥步入枕溪坪。由于距离太远，红豆根本看不清一群人谁是谁，那些身影衣裳华丽，光彩夺目。老寿星倒是很容易认出来的，两个妇人搀扶着她走在最后面。

仆人们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果品与美酒源源不断地送入里面。戏台上，伶人唱念做打，台下宾客笑语盈盈。

红豆站在远处，目光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不断搜寻，却始终没能看到阿娘的身影。

她清晰地记得她们的最后一面：阿娘轻轻将她摇醒，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随后塞给她一些钱，让她去街上。她顺从地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阿娘。

人们都说阿娘没有死，难道她真的如此狠心，抛下年幼的女儿？红豆心中五味杂陈。

她其实有些害怕见到阿娘，但此刻未能如愿，心中又不禁涌起一丝失落。不仅如此，还有另一件事让她心神不宁。

八角果然发现了枕头下的簪子，并立刻叫嚷起来，结果众人皆知。有人认出簪子是玉萝的，并告诉了他，然而八角却显得毫不在意。

看来玉萝的死和他没有关系，红豆迷惑起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到了中午，宾客们陆续散去休息，戏班子的人也出来了。

红豆怏怏不乐地回到杏林苑，其他人虽然疲惫，却依然兴高采烈，一路上讨论个不停。他们今日见到了谢家的四位小姐，个个花容月貌，衣着华美，比画中的人还要好看。

每天唱完戏都有赏钱，班主当然将大部分收起来，命老金牙将剩下的散给众人。老金牙最喜欢看戏班子的人因这点小恩小惠而露出的卑微模样。轮到霜儿的时候，老金牙趁机在她身上摸了一把，每个人都看见了。

这晚，慎国府送来的饭菜格外丰盛，季管家要了第二天的戏目后，说国公大人很满意，额外赏赐了几桶酒。

老金牙脸上满面春风，他捏着酒杯和每个人喝酒，甚至女孩子们也不放过，红豆也喝了几口，她呛得咳嗽个不停，老金牙却哈哈大笑。

他最后走到霜儿身边，几乎有些忘形，“霜儿，你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比府里的姨娘都俊俏。”

红豆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戚哥哥脸色很差。

“她不喝。”戚哥哥摆出一副挑战的姿态。

“唉，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喝也得喝。”老金牙抓过酒壶往霜儿的杯子里倒酒，阿戚却将杯子移走，酒洒在桌子上。

老金牙的粗脖子上爬了一圈红晕。

“阿戚，今日把你们当人看，你是不是不高兴？”

于是他犯了第一个错，他将自己的杯子喂到霜儿的唇边，强迫她张口。

戚哥哥“啪”地将手推开，杯子飞出去，碎在地上。

老金牙错愕地看着阿戚，接着犯了第二个错，他冲上去揪住阿戚的衣领。阿戚反应比他快得多，他一把钳住金牙的手腕。

“我说过什么？”阿戚的声音低沉又凶狠，“你再动霜儿一下，我绝不放过你。”

金牙恼羞成怒，挣扎着吼道：“我摸了她又怎么了？又不是没付钱——”

话音未落，阿戚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金牙整个人向后仰去，重重撞在桌沿上，随即踉跄着低下头，鲜血从鼻子里滴落。

“你这个狗杂种——”金牙捂着鼻子，声音含糊不清。

阿戚的拳头再次挥过去，这次正中他的左眼。

金牙痛呼一声，顺手抄起旁边的凳子，周围的人吓得四散逃开。他抡起凳子，狠狠朝阿戚砸去，阿戚侧身躲开，凳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金牙疯了一样，顺手抓起桌上的碗盘，朝阿戚狠狠砸去。阿戚躲开了几个，却仍有几个砸在身上。

“别人摸得，我摸不得？有人亲眼看见她向陈老爷投怀送抱！她还指望陈老爷替她赎身呢！”

霜儿羞愤地低下头，老金牙最后抄起一把椅子，阿戚没有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将老金牙踹倒在地。

老金牙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他一脚踢翻。随即单膝压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救命……”老金牙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红豆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开口劝说，甚至不敢上前靠近他。眼前的戚哥哥与以往冷静自持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的暴怒让她感到陌生。她害怕这样的戚哥哥，更害怕他的怒气会牵连到自己。

“住手！”班主忽然进来，厉声喝道。

阿戚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掐着金牙的脖子，直到八角和机灵鬼上前将他拉开。老金牙这才喘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头濒死的驴子。

阿戚站在一旁，脸色阴沉，霜儿则在一旁低声抽泣。

班主盯着阿戚冷冷问道：“你要打死他吗？”

阿戚扬起下巴：“如果你不阻止我的话。”

“你在慎国府也敢这么胡闹。”班主警告他。

“去拿我的鞭子。”班主突然喝道，有人立刻跑出门。

阿戚背对着班主，默默脱下上衣，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红豆看见那人递给白二爷鞭子，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白二爷手一扬，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阿戚的背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鞭痕。阿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又是一鞭子，阿戚的腿微微发软，但他很快站稳，依旧挺直了背。

红豆不忍再看，霜儿只顾着抽噎，其他人则大气不敢出。

白二爷将鞭子浸了酒，再次挥下，阿戚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白二爷，”红豆鼓起勇气，“明天还要唱戏，阿戚还要敲鼓......”

白二爷挥鞭子的手抖了一下，但仍然力道十足，阿戚几乎被这一下抽得站不起来。

“这次暂且放你一马。”班主将鞭子扔给旁人，看了一眼老金牙，没有说什么便出去了。

红豆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手心很疼，原来拳头握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面。

老金牙骂道：“阿戚，你等着吧。我要把霜儿卖到青楼，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梨香园，这辈子休想逃离我的手掌心！”

阿戚微微弓着背，回过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他捡起衣服，若无其事地披上，大步离开。

厅堂内仍然没有人说话，老金牙抓住长桌的一条腿挣扎起身，“该死，快来扶我一把！”

机灵鬼伸出一只手给他，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第二天，班主命红豆暂且代替金牙——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红豆端着铜盘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直到有个人放了一个金锞子在里面。

好大方。

红豆吃惊地抬起头，居然是那天在街上碰到的少年。少年看见她，眉开眼笑。

“红豆。”他叫出她的名字。

“庆恒少爷。”红豆微微行礼。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人饶有兴趣地问。

那位夫人就是这样叫他的，但她没说话，仍然默默地低下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庆恒少爷似乎不打算离开。

“小人是梨香园的人，这几日在杏林苑住。”她很谨慎地回答。

“原来如此，”他说，“那你一定会唱戏了？”

“小人不会，小人只会洗衣服。”她有些难为情。

少年“哦”了一声。

红豆好想将自己的手藏起来，她的手很粗糙，十个指头上磨得都是茧子，难看极了。

“你喜欢这里吗？”他突然这样问。

红豆只能点点头。

这时候，一个俏丽的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几个老妇人。她神情淡漠，走起路来可以说是目中无人。她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上坐下来，立刻有丫鬟过来给她扇扇子。

“云珠表妹，昨天的戏你还喜欢吗？”少年问她。

女孩子懒懒地扭过头，红豆心漏跳了半拍，她可真漂亮啊！她的皮肤细嫩得能掐出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深邃如潭，仿佛多看一秒就会陷进去。机灵鬼说得一点也没错，慎国府的大小姐当真是美得沉鱼落雁，令人移不开眼。

“闺阁小姐和素未谋面的男子订婚，未过门夫婿暴毙，女子守节到花甲之年，人人称赞她的贞洁。”女孩用淡淡的语气回答，“说真的，表哥，这出戏我十分喜欢。”

“我听说舅母说要给你挑一个侍女。”庆恒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是的，国公大人认定没有谁能忍受得了我的脾气，因此不叫我祸害慎国府的丫头。”女孩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

“舅舅太偏见了。”庆恒少爷忽然指着她说，“这个可怜的姑娘无父无母，才搬进杏林苑，你可以让舅母买下她做侍女。你喜欢吗？”

大小姐像是才看见她一般开始打量她，红豆应该低下头的，但她无法挪开视线。谢云珠的嘴唇弧度很美，笑起来一定好看，但她保持着撅起来的姿态，显得倔强、傲慢。

她看了红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毛，露出嫌恶的神情——我哪里得罪了她？红豆惊惶地想。

“我不喜欢她——她长得太像某个人。”谢云珠小姐不再看她，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天哪，这样讨厌的脸慎国府竟然有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