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69章 琉璃心

整个朱雀城开始坍塌，城中百姓化作一团团黑雾的祟灵，漫天穿梭，在流星雨般滚落的烈焰陨石的罅隙中寻一条生路……

废墟之巅，星日马跪坐在那里，对周遭的天崩地裂恍若未闻，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醉琉璃，声音因巨大的痛苦而撕裂：“你早就看穿了生门并非城门而是狗洞！你故意用通往城门棋步混淆我的判断，算准了最后时刻要扭转他们的落点，启动生门……而你自己，从一开始就选定了这条绝路！为了放他们走，你早已准备好赴死！牺牲性命……值得吗？！”

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星宿神明亘古的禁锢，重重砸落在醉琉璃那已被烈焰灼伤的脸颊上。

感受到那滴灼热，醉琉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星日马的眼睑，为他拭去泪水。她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解脱的温柔：“谢谢你……陪伴了我这么久……是我不好，圈禁你太久了……你……也该自由了……”

星日马猛地握住她即将垂落的手，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奔涌而来——他想起自己作为星宿当值，巡行天际，若非为躲避那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绝不会失控，拖着燃烧的尾焰坠落魔界。

是醉琉璃，在荒芜的山野中发现了他，不顾他周身灼人的高温，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她自己明明食不果腹，却总是将仅有的食物变着花样给他，只为他能尽快恢复……他知醉琉璃是魔族女孩，但为了报答这份恩情，甘愿化作“??疏”灵兽，陪在她身边。

他原以为能一直这样，纵情山水，逍遥世外。

若她不是为了离那个玄辰更近一步，就不会去参加什么擂台比武，不会成为大将军，不会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死亡的不归路！他深知魔尊素来恣意，远不如九重天循规蹈矩的安宁，当大将军只会身处险境，他只想护她周全！可天命，终究未曾遂他心愿……

在他的怀抱中，醉琉璃的身躯开始变得轻盈、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纤细而决绝的青烟，如同被无形的指引牵引着，袅袅飘向那遥远而神秘的忘川方向。

在那缕青烟之中，两颗最为璀璨的灵识凝聚成晶莹的灵珠，如同泪滴，随之飘摇而上。星日马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灵珠却仿佛有自身的意志，轻盈地绕开了他的掌心，坚定不移地……向着玄辰他们离去的城外方向飘去。

终究……她最后的记忆与嘱托，交付的对象，不是他。

星日马唇角勾起一抹无比苦涩、无比自嘲的弧度。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正在加速崩解、被烈焰与祟灵彻底吞噬的朱雀台，不再有丝毫留恋。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他体内爆发，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此方世界的阴霾天穹，消失在无尽虚空之中。

朱雀城塌了……醉琉璃没出来……

荒漠之上，幸存的三人如同三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坐在滚烫的沙地中，失了魂，断了念。

此刻，那两颗承载着醉琉璃最后意志的灵识之珠，穿过重重烟尘与毁灭的气息，精准地飘至玄辰面前。玄辰机械般地、颤抖着摊开掌心，它们便如同归家的游子，在他掌心上空盘桓、低吟。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中涌出，顺着染血的脸颊滑落了一遍又一遍，砸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蒸发。

最终，他闭上眼，狠心捏碎了这两颗包含一切的灵珠，意识瞬间被拉扯，沉入了醉琉璃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最后世界——

《琉璃火——殇》

尊上，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们第一次正式相见，是在我举着寂月矛，拼死护送您前往凡界避祸的那一刻？

其实不然。

请您仔细回想，在星罗帝姬尚且年幼之时，你们于那片终年弥漫着危险与机遇的雾林中，是否曾偶然救下一个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女孩子？

没错……那个卑微如尘、幸运得如同被神明眷顾了一瞬的女孩，就是我。

我自幼便是孤女，无人问津，无人怜惜。食不果腹、衣衫褴褛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日常。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在危机四伏的雾林中艰难搜寻，渴望找到一些能够果腹的灵草或野菜，却不幸遭遇了凶残妖兽的袭击，重伤昏死过去。

意识模糊之际，是您的到来，如同劈开黑暗的光，轻而易举地赶走了那头可怕的妖兽。您不仅救了我，还好心地留给了我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几万年后正式结实了你和帝姬才知，那本是您为帝姬的灵宠又又精心准备的食物，想来，那只桀骜的灵宠，也定然为此跟你们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吧？

您体贴地帮我在城边找了个安身之所，搭了一个简陋却能遮风避雨的窝棚。您一定也看穿了我骨子里的胆怯与深入骨髓的自卑，给我极大体面。

其实，从您与帝姬那不凡的衣着与气度上，我便清醒地知道，您定然身份贵重，如同云端皓月，绝不是我这样渺小的尘埃可以随意攀附与仰望的！

您见我腼腆局促，还主动找些轻松的话题与我攀谈，试图缓解我的不安。您问我，梦想是什么？

是什么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变强！变得非常非常强！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让雾林中那些肆意欺凌我的妖兽，都不敢再随意靠近我！

虽然，对于一个灵力微弱近乎于无、且面黄肌瘦的小孤女来说，这个愿望听起来是那般的不切实际与可笑。但您却没有丝毫的嘲笑，反而认真地鼓励我，您告诉我，我可以选择去参军！这样，至少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无需再担心食不果腹、风餐露宿！

是您，在我最黑暗的人生里，亲手为我描绘了第一幅关于未来的、充满希望的蓝图！但您不知道的是，我心底最初、也是最隐秘的愿望，其实是……想追随您！只是，这个在当时看来如此不知羞耻、痴心妄想的愿望，我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的我，是多么的懦弱且胆小啊，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诉您。

但我，真的听从了您的建议，毅然去参军了。不出所料，他们嫌弃我灵力低微，年纪又小，根骨看起来也不够出众。但没关系！既然无法一步登天，那我便从最底层开始！我可以先从一个军营里最不起眼的杂役做起！劈柴、烧水、打扫……我什么都能做，什么苦都愿意吃。

我再次见到您，是在您万众瞩目的成年礼那日。您矗立在巍峨高耸的城墙之上，身姿挺拔，威风八面，如同天生的王者！直到那时，我才震惊地知晓，您竟然是后主唯一的儿子！是整个九幽魔族未来的希望！虽说魔族向来以武定乾坤，但作为拥有最高贵血脉、魔尊与后主唯一的嫡子！您的实力，怎么可能会逊色于任他人！

那一刻，我躲在欢庆的人群中，心里乐开了花！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清晰的目标：只要我在军营里拔得头筹！就能一步一步，离您越来越近，最终……或许真的能有资格，站到您的身边！

虽然我的力气天生不如男子，但我胜在头脑还算灵活。既然蛮力拼不过，那我便潜心研究更为复杂的兵法与术数，在这方面，我自信绝不逊于任何人！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一名合格的术师！

然而，就在我刚刚看到一丝曙光时，惨烈的仙魔大战爆发了！我像疯了一样在人海中寻找您！却亲眼目睹老魔尊被数名强敌围攻，险象环生！我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拼死血战，几个惨烈的回合下来，我们合力斩杀了敌兵！但老魔尊也已是强弩之末，他意识到情况万分危急，用尽最后力气将寂月矛交到我手中，给我下达了此生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命令：找到您，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安全送去凡界避祸！

我不敢有丝毫流连与缠斗，拼命在血海尸骨堆积如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您的身影！终于在城外，找到了您！

您内力受损严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却依旧骁勇无比地战斗着！不愧是我心中敬仰的皇子！但您也倔强得让人心疼，非要留下与城池共存亡。万幸，我发现了帝姬，我只好先将她扔进了开启的虚空裂缝！您回头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故土，终于……跟着一起遁走了。

那不到三日的厮杀，仿佛比一生都要漫长。昔日繁华鼎盛的幽都，几乎变成了一座彻底的废墟鬼域！而我唯一能撑下去的目标，就是活下去，然后去凡界，将您完好无损地接回来！最终！我们胜利了，我也幸运地存活下来，并成功地将您从凡界迎回！

您继任大统，成为新魔尊。您不拘一格，大刀阔斧地改革，重塑魔族往日的辉煌！

您还记得吗？是您亲自鼓励我，去参加大将军的选拔！就像当年您鼓励那个雾林中的小孤女去参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