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15章 征途

天门外，仙云翻涌。无数天兵天将如星河汇聚，甲胄鲜明，兵刃映日，肃杀之气直冲霄汉。白衣玄甲，稳若山岳、气贯长虹。

溯练与云曌已换上戎装，并肩立于点将云台之上，英姿飒爽，虽无红妆相伴，但并肩而立的身影，比任何喜庆仪式都更显契合，宛如日月同辉，光耀大军。二人各带一兵，分别前往西海和东海、蓬莱！

溯练正做最后的战前训诫，声音清越，激励士气。忽然，她目光如电，射向云曌麾下右路先锋军中一个角落。那里，一个身形略显“瘦弱”、盔甲似乎不太合身的“仙兵”，正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摇晃，与周围肃立如松的军阵格格不入。

溯练身影一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仙兵”面前，出手如电，一把将其头盔揪下！

“在本帅阵前，尔敢……”她厉声呵斥，然而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却带着异样亢奋潮红的脸——竟是，云瑶仙姬！

“云瑶仙姬？！”溯练瞳孔微缩，眼中立刻充满了警惕与不解。她身披普通仙兵盔甲，混入出征大军，连同近日主动承办婚仪、深居简出等种种反常举止……这绝非一时兴起！

“你为何在此？！”溯练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战场非同儿戏！”

云瑶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下意识一缩，随即却又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有种扭曲的激昂：“为何在此？上阵杀敌，护卫仙界！这还不够明显吗？！”她双手握紧了手中那柄与她气质完全不符的长剑。

“胡闹！”溯练语气更沉，“战场刀剑无眼，煞气冲天！你仙基未稳，更从未经受战阵训练与杀气淬炼，如何能承受？即刻退回！”

“我……”云瑶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我不怕！纵是……马革裹尸，亦是归宿！难道仙界，只有战神一个女子可以无往不利，以血引雷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迅速扫过某个无人注意的远方，又飞快收回。

但此刻大军即将开拔，箭在弦上，无数眼睛看着，不容深究。溯练逼近一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刺骨：“云瑶，你若有意外，本座无法同天君交代！莫要再胡闹！”

“云瑶心意已决！”云瑶慷慨道，“那日见你重伤归来，黑血弥漫了一路，血肉模糊白骨裸露。我便清楚，曾经鄙夷你目空尊卑的傲气，是多么荒唐！赢得众仙恭敬爱戴，不是身份决定的，是一刀一枪，忘川渡口，闯来的。本仙姬身为天君亲孙，也不该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废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曌看今非昔比的阿姐，不由心下赞赏，“天君那边，我担着，让阿姐随军吧！时间耽搁不得！”

溯练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方才明白连日来她行为举止一反常态，深居简出，不再与自己作对，亲自提出操持婚仪。原是如此！

“若如此，允你来本座麾下！”溯练慷慨激昂，振臂一呼，“众将士！邪祟乱世，苍生泣血！随本座——出征！”

“出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天地，两路大军化作两道磅礴的洪流，撕裂云层，带着无匹的杀伐之气，分别投向东海与西海的方向。奔向那片已被不详黑暗浸染的战场。

九重天盛大婚典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战争的烽火，已轰然点燃。

队伍尚未抵达西海，诡异的阴影便已悄然蔓延。

队尾的几名仙兵，赶路间隙，悄然被掳，如同被夜色吞噬般无声消失。当他们再度出现时，周身已萦绕着不祥的、丝丝缕缕的黑雾，眼瞳深处一点猩红，失去了所有属于同伴的熟悉光彩。

战斗在毫无预兆中爆发。面对昔日同袍扭曲的面容和熟悉的战法，许多仙兵攻势迟滞，心存不忍，下手时便留了余地。这份不该存在于战场的迟疑，立刻被无情利用。那几个被彻底侵蚀的“仙兵”发出非人的嘶吼，攻击骤然变得疯狂而残酷，利爪与兵刃直取要害。

更可怕的是，凡被他们所伤的仙兵，伤口迅速溃烂，肉眼可见的浓稠黑雾如活物般钻入肌理。仙力深厚者尚能固守灵台，与侵入的邪念苦苦抗衡；而根基稍浅的，只在几声痛苦的哀嚎后，眼神便彻底暗淡、浑浊，加入了敌人的行列。

“列阵！防御！” 溯练的清叱穿透混乱，她手中冰链如银龙摆荡，瞬间将两个扑来的变异仙兵震开，反手将云瑶牢牢护在身后。纵使云瑶有一身孤胆，终究战力薄弱，在这种混乱危急时刻，也必得压制她搏斗的心思，以防受伤！

转眼间，已有十数仙兵被黑雾沾染，阵型大乱。那些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战士，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挣扎。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反而将更多的破绽暴露给邪祟。

溯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已扭曲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她明白，此刻任何迟疑都是对更多忠诚者的背叛。

“众将士听令，固守本心！被侵染者……已非尔等同袍！”

她不再犹豫，向前踏出一步，将云瑶完全挡在安全距离之外。周身澎湃的仙力轰然升腾，额心处，那枚古老的六芒星印记迸发出灼目而威严的金色光辉，仿佛一枚小型白日在她眉间点燃。

金光所照，空气中游散的黑雾如遇沸汤，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而那些已被完全侵蚀、正扑杀而来的仙兵，动作骤然僵滞，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

溯练低语，似悼念，似敕令。璀璨的光束自六芒星中迸发，并非粗暴的攻击，而是一种宏大、纯净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漫过那些被占据的躯体。

没有惨叫，没有爆裂。在神圣的金辉中，被侵染的仙兵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缕缕黑气被强行剥离、蒸发，而他们原本的形貌，则在光芒中化作无数闪烁的淡金色光点，如同黑夜中终于得以安息的萤火，缓缓升腾，消散于天地之间。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唯有溯练额前的金芒渐渐熄灭，她挺拔的背影在残余的光尘中显得无比肃穆，也无比孤独。

幸存的仙兵们望着空荡的前方，又看向他们的战神，眼中最初的惊惧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悲伤、了然与决绝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阵型重新凝聚，一股哀兵必胜的肃杀之气，缓缓弥漫开来。

入了夜，篝火燃得格外高，跃动的火舌仿佛要舔舐低垂的夜幕，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云瑶环抱双膝，蹲坐在火堆旁，怔怔望着那团吞噬柴薪的烈焰，失了神。脑海中还是仙族战士，如同草芥被无情绞杀的画面，在胜利背后，是惨痛的牺牲……

“想什么呢？”一截烤得焦香的番薯递到她眼前。溯练在她身旁坐下，战甲未卸，染着尘灰。“行军仓促，一切从简。原定数日的路程压缩到两日，能有口热食已是勉强。待明日到了西海，解了围，自有盛宴犒劳大军。”

云瑶瞥了一眼那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陋的食物，迟疑了一瞬，终究接了过来。若在往日，这等凡俗之物连呈到她眼前的资格都没有，仙宫里的珍馐玉馔尚且挑拣，何曾想过会捧着这样一块东西果腹。往日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你以前……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活下来的，对吗？”云瑶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红。

“本座不记得了。”溯练的声音很平静，她抬眼望向跳跃的火焰，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火光，投向一片虚无的黑暗。“自苏醒以来，所知所感，大抵是心月狐告知的‘过往’，所为所行，也多是‘战神’这名号下，自觉应当承担的职责。”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笃定，“但本座觉得，从前的我，想必是从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否则，如何担得起诸仙敬仰，又如何受得住那万千生灵的香火供奉？”

“我……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不知愁苦为何物。”云瑶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番薯，粗糙的口感让她眉头紧蹙，却又倔强地咽了下去。“更不知世间还有如此……难以下咽的滋味。从前做过太多荒唐事，如今才知，九重天那一方安宁祥和的云海，原来都是你们这样的人，用血肉一点一点筑起来的……”

“世间生灵，命数际遇本就不同。”溯练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仙姬能走这一遭，亲眼见一见这天地间的艰辛苦楚，他日回到九重天，若能静心修行，常怀悲悯，为苍生谋一分福祉，便不虚此行，这场顿悟也算有了归处。”

云瑶闻言，缓缓回头。火光跳跃中，映照出周围席地而息、甲胄染尘的仙兵仙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脸庞。她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张口，将剩下的半截番薯囫囵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营地重归寂静，唯有柴火噼啪。西海方向，浓稠如墨汁般的黑雾正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