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14章 红妆·铠甲

大婚日，九重天沐浴在十万年来最盛的祥光瑞霭之中。万丈霞锦自凌霄殿铺陈至星煞殿，沿途仙葩怒放，祥瑞翩跹。诸天星辰白日显耀，洒落璀璨金辉，仙乐缥缈，回荡在每一片流云之间，一片极致的、近乎虚幻的喜庆欢腾。

星煞殿内，却异样静谧。溯练已换上那身华美夺目到极致的云霞婚服，对镜端坐。镜中人，玉面朱唇，眸若寒星，却被繁复的珠翠与浓重的喜色衬出几分陌生的雍容。离火正为她佩戴最后一件额饰，指尖微颤。

“师父，吉时快到了。”离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徒儿再去殿外瞧瞧，接亲的仙驾仪仗到何处了！”

“瞧你欢脱的样子，”溯练从镜中看她，唇角轻扬，“倒比你自己大婚还紧张。”

离火俏皮一笑，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门外，铺天盖地的仙乐与祥光涌来。

然而，那满溢的喜庆之声，却在下一瞬被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悍然撕裂！

“啊——！！！”

那声音尖锐、恐慌，饱含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祥和的假象，直灌溯练耳膜。

“离火？！”溯练眸光骤凛，不假思索地起身，厚重的婚服裙摆如烈焰翻卷，如一道疾电掠出殿外。

桃树下，祥云铺就的道路之上，景象骇人。

离火僵立在数步之外，脸色惨白，指着前方。那里，一个人影踉跄扑倒，在纯净的锦云上拖出长长一道刺目的血渍。是巽风！

他已不复离去时的冷寂清明，一身锦袍破碎如缕，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抓痕与啃咬印，深可见骨，泊泊渗出的血痕并非纯粹血迹，而是混杂着污浊的黯黑气。他左臂那断纹的空袖被血浸透，粘在身上。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苍白如鬼，瞳孔涣散，唯有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在其中燃烧。

“战……神……三……姐……”他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身体因剧痛和恐惧无法控制地痉挛，“蓬……蓬莱……沦陷了…………救……救蓬莱……”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全力，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巽风！”离火扑上去，仙力急渡，却感到他灵台混乱，经脉中充斥着阴寒污秽的异种能量，正是祟灵的气息！若非他根基深厚，恐已沦为祟灵傀儡。

溯练蹲下身，指尖触及巽风伤口边缘，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怨念顺指尖袭来。她猛然抬头，眼中所有属于新嫁娘的柔光尽褪，只剩下淬炼了数万年的凛冽寒锋。祟灵虽然狡黠，但蓬莱仙术阵法高超，如今却被轻巧攻破？！

这绝非寻常滋扰，而是灭顶之灾！

“离火，守着他，全力救治！若其疯癫无双状，便关入昊天塔！”溯练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星煞殿近卫，全殿戒备！”

“师父，你的大婚……”离火看向她一身嫁衣。

溯练垂眸，看了一眼身上流光溢彩的婚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似有遗憾，但旋即被更沉重的责任覆盖。她没有说话，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凌霄殿方向。

身影过处，那身华丽的嫁衣在空中褪色、转化，仙灵重织，待她落在凌霄殿前时，已是银盔耀寒芒，战甲覆霜华！

凌霄殿。

殿内穹顶高阔，仙云流转，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等待的静默。众仙云集，按品阶肃立，脸上皆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万年难遇的天孙大婚，天妃加冕，这是足以载入仙族史册的盛典。

云曌立于御阶之下，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目光频频望向殿外漫长的仙阶，心中那缕不安如丝如缕——并非担心她悔婚，而是近日她梦中惊悸、记忆闪回的模样，总让他心悸。

鹤舞仪仗千万接亲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终于，仙阶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稳定，带着金铁摩擦的独特韵律，而非仙娥环佩的叮咚。

众仙引颈望去，随即，满殿的喜气如同被冰封。

出现在煌煌日光与璀璨仙光中的，并非凤冠霞帔、袅娜而来的新娘，而是银甲覆身、战袍猎猎，眉宇间凝着十万火急与凛然杀气的战神溯练！

“这……”

“战神为何披甲？”

“莫非……婚仪有变？”

低低的惊诧与议论如潮水般在众仙间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在溯练的银甲和云曌的红衣之间惊疑不定地游移。

云曌心头猛地一沉，那不安瞬间化为实质的冰冷。他看见她眼中毫无新嫁娘的羞怯或喜悦，只有他熟悉的、面对滔天巨祸时的凝重与决绝。难道……记忆苏醒，在最后关头……不，不会，她若忆起，不会是这种神情。

御座之上，天君脸上的雍容笑意微微一凝，冕旒轻晃。他倾身，声音沉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战神，今日乃你与天孙大喜之日，为何……披甲上殿？”

溯练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清越而肃杀，压下了殿中所有杂音。她抬头，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不带丝毫犹豫：

“启奏天君！蓬莱岛五公子巽风，身负重伤，冒死突入九重天求援！蓬莱仙岛已遭祟灵猛攻，九岛阵破，生灵涂炭，已然……沦陷！巽风公子泣血哀求九重天速发援兵，诛杀邪祟，拯救蓬莱一脉！”

“什么？蓬莱沦陷？！”

“这怎么可能！蓬莱的仙家实力，也是仙族中数一数二的！”

殿内哗然，惊骇取代了喜庆。蓬莱乃仙界重要一极，其底蕴深厚，竟在无声无息间遭此大劫？

天君神色骤变，身体微微前倾，帝威弥漫，瞬间镇住嘈杂。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众仙惊疑不定的面孔，最终落在云曌脸上，又看回溯练：“今日乃普天同庆之吉时，蓬莱求援，偏偏在此时……此事着实蹊跷。不若等婚仪完成，再派遣得力斥候前往查探，议出兵之事？毕竟，大军一动，牵涉甚广。”

“天君！”溯练昂首，目光灼灼，“本座曾亲赴蓬莱，虽说蓬莱缺少敕泽岛二公子无法开启大阵，可九岛各自阵法亦是精妙绝伦，守备之森严。能被被‘各个击破’，定是敌人有备而来！巽风公子周身伤口，皆残留浓烈祟灵怨气，做不得假！此刻，蓬莱每耽搁一息，便有无辜仙界子民陨落，仙境基业多损毁一分！此非寻常滋扰，实乃覆族之危！本座恳请天君，念在三界安宁、仙族同气连枝，即刻下令，点兵驰援！”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砸在寂静的大殿中，带着千钧重量。

就在这时，殿外再度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与高声奏报：

“报——西海龙王急报！西海龙宫遭祟灵侵犯，防线濒临崩溃，压制祟灵的传音螺不翼而飞，请求天庭速发援兵！”

“报——东海龙王加急求援玉简！东海边境出现祟灵大军，攻势猛烈，疑与蓬莱之事乃同一势力所为，请求天兵镇压！”

两份求援，如同两道惊雷，接连炸响！这意味着袭击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有预谋的、针对仙界多处要地的全面进攻！

局势瞬间明朗，也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云曌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所有个人的紧张、忐忑、乃至对婚期的遗憾，在这一刻被更大的责任彻底压下。他大步出列，与溯练并肩跪下，声音沉稳而坚定，响彻大殿：

“天君！东海、西海、蓬莱同时告急，此诚仙界危急存亡之秋！邪祟汹汹，意在颠覆我仙界根本！儿女私情、婚典吉时，在此等浩劫之前，皆可暂搁！孙儿恳请天君，以苍生为念，即刻下令，点将发兵，驰援八方，护卫仙界安宁！”

他转头，与溯练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抱怨，没有疑问，只有深沉的信任与无需言说的并肩之意。溯练在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那一点因婚仪中断而生的波澜，瞬间被熨帖。随即被更坚定的战意取代。

众仙目睹此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未来天君与天后，竟能在此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如此毫不犹豫地将三界大义置于个人姻缘之上！这份担当与决断，令所无数仙官神将，肃然起敬。

“天孙、战神深明大义，实乃仙界之幸！”

“请天君速速发兵！”

“愿随天孙、战神出征，剿灭邪祟！”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从惊疑不定化为同仇敌忾。众仙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天君看着阶下并肩而跪的一双璧人，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众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天帝的果决与威严。他自御座上缓缓站起，冕旒珠玉激荡，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云霄：

“传本君旨意：敬告天地神明！即刻起，九重天进入战时！命战神溯练点齐本部天兵天将；各殿值守仙官，各司其职，司命星君，拟旨通告三界，邪祟作乱，九重天已挥师征讨！”

天君法旨一下，整个九重天的气氛瞬间从极致的喜庆转换为肃杀的战争状态。祥云化为战云，仙乐变为战鼓，流光溢彩的装饰尽数收敛，露出天宫本身庄严肃穆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