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07章 鹿属之歌

月色被裁成惨白的冰绡，覆在死寂的大苍冥宫上。回廊深不见底，玄辰独自走着，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被寂静放大，竟成了这片空旷里唯一的、令人不安的喧嚣。

廊尽处，清辉流转。一头幼小的鹿蜀安静伫立，背上驮着沧月司比月色更苍白的身影。

“你驯服它了？”玄辰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什么。毕竟，他临行之前，沧月司还是一副恹恹的颓然之姿，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终日懒散的躺在榻上。

沧月司点点头，“它尚且年幼，极好驯服。属下感谢尊上，偷去了仙界，带回来‘小歌’。”

空气骤然凝固。

玄辰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心脏，连呼吸都窒了片刻。回廊下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小歌——”玄辰轻声呢喃，心底流淌了别样的悸动。“是这头仙兽与你有缘，他周身仙气可能舒缓你的痛楚？”

“确实舒畅多了。仙兽与灵兽果真还是有区别……”沧月司轻轻一挥手，小歌便通晓他灵识般调转了方向。就在鹿蜀迈步的瞬间，玄辰的目光猛地被沧月司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吸引——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着，指间却紧紧攥着一片东西。一角焦黑、残破的布料，边缘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熟悉的血迹。那是……他在焦土中抓起的悄悄藏下的——沧月歌最后穿的那件衣衫的碎片。

玄辰的喉咙像被瞬间堵死。他看见沧月司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摩挲着那片焦糊的布料，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片无波无澜的、谈论公事的平静。

“尊上此行可解决麻烦？”沧月司的问话打破了沉默，声音已恢复平直的调子，“边境连日的追逐斗法，声势惊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玄辰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晦暗的宫廊深处，一字一顿：“云曌。以及——玄祭。”

“玄祭？他不是去幻雪云山了吗？”沧月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二人怎会搅在一处？所为何事？”

“玄祭潜入蓬莱，盗取了一枚刚炼成的仙丹。”

“蓬莱？原是去了东海仙岛。”沧月司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属下还在疑虑为何他去幻雪云山许久也未感应他抵达神庙，也未见他归来……原来如此。那他盗丹何用？”

玄辰侧目，目光在沧月司膝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据他所言，是为医治那个他从九重天带回的小花仙。但本尊听得明白，那丹药名‘凝魂太虚丹’，有重塑金身、再续脉髓之奇效。”他语气转沉，字字清晰，“若得此丹，你的腿伤，或可痊愈。”

沧月司神情先是一震，随即那点光芒迅速沉入深潭。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仙界之人，视我魔族如寇仇，岂会慷慨赠丹？尊上万万不可为我这残躯，折损魔尊威仪，向他们低眉求取。如今有‘小歌’代步，于属下而言，已是天幸。”

“不求？”玄辰冷哼一声，眼底掠过厉色，“那便抢来。区区蓬莱，若敢不给，本尊掀了那几座仙岛根基又如何？”

“蓬莱素来依附九重天，此举无异直接宣战。”沧月司立刻摇头，随即想到关键，急问，“玄祭此番妄动，可已酿成战祸？”

“尚未。”玄辰面色更沉，这正是他与沧月司共同的担忧，“本尊赶到时，他已痛失一臂，狼狈不堪。丹药，我已从玄祭手中夺回，交还云曌，令他滚了。”

沧月司闻言，紧绷的肩膀略微一松：“万幸尊上及时察觉，亲赴处置。只是……”他眼中疑虑复起，“属下始终觉得，这位自九重天‘逃’回来的魔君，行事诡谲，其心……恐不可测。”

玄辰默然片刻，终于将最沉重的一句话吐出：“云曌临走前，指认那祸乱幽都的‘祟灵’，乃玄祭亲手炼化之物。”

“什么？！”沧月司双眸骤缩，身下的鹿蜀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绪激荡，不安地踏了踏蹄。“此事太过诡谲，玄祭怎知蓬莱有仙丹能重塑金身，怕不是那丹药能助其炼化祟灵，所以冒险盗取？若如此，只怕其早已包藏祸心！”

玄辰抬手，似要压下这无形的惊涛：“稍安。本尊已将他亲自押回，囚于摘星殿。他已断一臂，灵力大损，暂且翻不起风浪。”他望了一眼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真相如何，明日一早，本尊自会亲自，好好‘问’个明白。”

翌日晨起，玄辰免了朝会，亲至摘星殿。

院落僻静，只能听到潺潺流水和拂过清风。水汽氤氲化开如仙云缭绕，玄辰四顾茫然，到处都没了玄祭的身影！

他抬手以无影火扫去水雾，只见池中一朵萎靡的小仙莲静静的躺在水面，花瓣已经枯萎大半，但她还是顽强的汲取着天地灵气。

“现身。”玄辰命令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莲微微震颤几下，花蕊幻化出了仙识发着微光，“魔……魔尊！”

“玄祭去了何处？”

“小仙不知……”莲意瑟缩着。

玄辰目光落在孱弱的莲体上，缓缓道：“本尊不杀你。留你在此，一为疗伤，二为饵料。玄祭若对你真有几分顾念，必会现身。”他指尖弹出一缕幽火，没入莲心，“此乃魂印。你之所见所感，本尊皆可知晓。你之生死，亦在本尊一念。他若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莲意仙识震颤，那不是对粗暴威胁的恐惧，而是对这种精密、冷酷控制的彻骨寒意。她垂下花蕊：“小仙……明白。能得一口喘息已是魔尊格外开恩，断然不会有所欺瞒。”

“牢记你的话。”玄辰轻叹，这个玄祭不简单，连自己亲设的结界都能逃走。但有这小仙莲在此，他定然会再回来！

玄辰仰头望天，空中流云翻动，波谲云诡，恰如此刻……

幻雪云山。

白雪皑皑，虽雪花静落，难掩冷冽非常……

玄祭拖着残躯来到了空谷祟冥渊处，望着崖壁上绚烂多彩的奇异花朵，陷入沉思。

一个声音，仿佛是从深渊最底层的岩层摩擦中挤出，混杂着无数细碎哀嚎的回响，直接震颤在玄祭的灵识深处：“是谁……将你伤成这般？！”

玄祭打起精神，倒吸了口气：“父君恕罪，孩儿无用，没能盗来丹药！还被云曌那小子废了一条手臂……”

话音刚落，顷刻间，天地震颤，积雪顺着陡峭的岩壁散落渊底，玄祭慌忙坐直身子，嗫嚅道：“父君息怒，孩儿无用！”

此间，天地归于平静，那声音幽幽道：“仙界之徒素来狡诈，为父只是担忧你的伤势！那仙丹没有便没有了，只要这天地间怨念够深，为父也能冲破这封印！还需你挑起战火，源源不断供给才是！届时，别说九重天，就是四海八荒也得匍匐在咱们父子的脚下！”

“是！孩儿明白！”玄祭心潮澎湃，他难得寻回失散旷久的父爱！遥想当初，他在九重天时，便时常梦见这个声音。当他面对那些上仙的贬损和无端的刑罚，也是这个声音给予他不灭的勇气和抗争的信念！

“你可命令谆戌侵入那小花仙的身躯，放她回九重天，继续挑动是非？这个凡界厮杀上来的公主亡魂，很是有一套毒辣手段！”

“父君……她……”玄祭艰难开口，“她被战神彻底诛灭了。”

“什么？！”随着话音，渊壁上几朵最艳丽的花骤然枯萎，化为黑灰簌簌落下，仿佛其怒意瞬间吸走了它们的生命精华。旋即，那声音又转为一种欣赏的沉吟：“那个小战神，竟能诛灭此等已生灵智的祟灵……十万年了，她倒是长进了不少。只可惜了谆戌这柄利刃！”

“父君无需担忧。孩儿日前翻遍了魔族典籍，寻到了那销筋断骨帖的法门，制作了一帖！已用此帖重创了她！”

“哈哈哈！不愧是我无极的孩儿！孺子可教！”

“孩儿此番前来，是想再引几只祟灵出来傍身。不知父君可为难？”玄祭垂下眼眸。当他义无反顾逃离九重天，跟随指引来到这祟灵渊，亲耳听到这个声音时，那并非简单的认亲喜悦，而是一种 ‘终于找到归宿’的颤栗，一种‘我所受一切苦难皆有意义’的释然，甚至是一种‘唯有如此强大的血脉，才配得上我坎坷命运’的骄傲。这声音的认可，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力量都更珍贵的馈赠。哪怕这关怀总与杀戮和毁灭的指令同行，他也甘之如饴。

许是看穿了玄祭的担忧，无极口吻严肃：“记住！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你无须替为父担忧，有需求便当直言！况且——先前玄辰那小子前来闯阵，四方阵多有松动，不似先前那般固若金汤。只是可惜，尚无谆戌这般强大到能自行化形的祟灵。”

“父君放心，孩儿定然多多供给这三界怨念，助祟灵成势！”玄祭坚定道，“只是，好端端的玄辰为何要来闯阵？莫非是听说父君被镇压在此特来解救？”

“自然不会！”无极长叹一声，“这三界中，本尊唯一能信任的唯余你这个亲儿子！你记住，有时同族也未必与你一心，反而会拖后腿！就像当年他的父亲这般，对仙界卑躬屈膝极尽谄媚，还送你去了那道貌岸然的九重天！实乃魔界之耻！”

玄祭眼中掠过阴翳，冷冷道：“孩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