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梢头 第31章 西窗阁生辰宴（上）

十月初十，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傍晚时落了场小雨。沈传师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从中书省发来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信上说，宰相王播从扬州回京不久便缠绵病榻，圣上近来关切各地盐务，尤其点名江南西道诸州，以及宣州、扬州，要各地详查盐引出入、税银流向，据实上报。

沈传师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搁在案上，扬声对外面道：“去请杜巡官来一趟。”

杜牧到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沈传师坐在灯下，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杜牧接过来看了一遍，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放下信道：“沈公的意思是？”

“扬州是转运中心，洪州盐引的底册大多要从那里开始核对。”沈传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十三郎，我想让你亲自去一趟，不得让旁人知道。旁人去，我也不放心。”

杜牧没有犹豫，拱手道：“晚辈遵命。何时动身？”

沈传师放下信，又看了看杜牧，忽然笑了：“不急在这一两日。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你与二郎，一个是十五，一个是二十，索性一并办了，你们热闹热闹。”杜牧愣了一下，没想到沈传师在这样的关头还记得他的生辰，他自己都忘了，低头道了声“是。“

沈询作为主事，第二天就发出礼帖，邀约李锐、崔昊、崔黯、郑令微、张明儿，还有张好好、彩莲、阿沅一众也一并邀请，前来沈府西窗阁赴宴。

十月十五，天色晴好，清晨的阳光穿过西窗阁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像是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传师、郑崇、沈述师几人，早早备好了两份生辰贺礼，羊毫笔、兔毫大笔、上好砚台、朱砂印泥，文房物件各备一套，一大早就让仆人送了过来。

阿九和贾一早早换了新衣裳，一左一右站在院门口，面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瓮，瓮里装着几十卷搓好的纸条，旁边搁着笔墨和一大坛还没开封的梅子酒。

来客进门先要参与阄韵赋诗，作贺寿的诗句，若是作不出来，便要依规矩罚酒三盏。

李锐第一个进门，大大咧咧地往案前一站，伸手从瓮里拈了一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个“尤”字。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尤”，身后的阿九笑嘻嘻地解释道：“李都尉，今儿进门得赋诗一首，韵脚就按您抓的这个字来。作出来了才能进去，作不出来的——”他指了指旁边那坛酒。

李锐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正从院里走出来的沈询：“二郎，今日生辰还要作诗？”

沈询负着手站在台阶上，笑得一脸得意：“李兄文武双全，一首诗还能难得住你？”

李锐被他架住了，只好硬着头皮想了半晌，憋出两句来，虽算不上多好，倒也押得工整。沈询带头鼓了鼓掌，李锐松了口气，大步跨进门去。

随后到的是崔黯。他从容地从瓮里拈了一卷，展开看了一眼韵脚，略一思索，便吟了一首，赢得了一片喝彩。

崔昊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来得晚，进门时正撞见郑令微站在案前，刚刚拈完纸条，正低头看韵脚。崔昊的脚步即刻停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郑令微手上瞟去，是个“初”字。

郑令微将纸条放在案上，微笑着看着沈询，吟道：“初度今朝添一岁，年华正好趁东风。”沈询与崔昊听后连连拍手叫好。

崔昊见郑令微进了院子，连忙伸手去瓮里摸了一卷，展开一看，上面是“如”字，他皱着眉头站在案前思考了许久，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反复踱了数个来回，愣是没想出一句诗来。

沈询站在台阶上，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崔兄，来三杯吧？”

崔昊瞪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郑令微站在院内的槐树下，远远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拿袖子掩住了嘴角。

崔昊三杯罚完，进了院子，他径直走到郑令微身边，低声道：“让郑娘子见笑了。”

郑令微放下袖子，眼里还带着笑意，轻声道：“崔郎君的骑马射箭样样都好，各有所长罢了 —— 方才那三杯，旁人是受罚，到了郎君这儿，倒喝出了几分豪气。”

崔昊听了这话，耳朵尖又红了许多，低头偷偷地笑了。

就在这时，杜牧从西窗阁正厅走了出来，招呼大家赶紧进屋。

不多时，张明儿也到了。她提着一只食盒进了院子，先朝众人福了一礼，笑道：“我来迟了，给诸位赔罪。”

西窗阁里逐渐地热闹起来。贾一招呼众人入座，阿九领着几个下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饼，香气四溢。

沈询看了一眼那汤饼，咦了一声：“这不是厨房做的吧？”

阿九凑过来小声道：“是教坊司的张娘子和彩莲娘子亲手做的。”

沈询恍然大悟，转头去看杜牧。

杜牧已经端起了碗，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看着张好好与彩莲，笑着说：“辛苦二位了。”

沈询则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咂了咂嘴，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闻言后人也都动起了筷子，一时之间屋里尽是喝汤的声音。彩莲同张好好阿沅退到一旁坐定，拨弦抚琴。

吃完了汤饼，撤下碗筷，换上茶点。众人又把各自准备的生辰礼一件件摆到旁边的长案上。

李锐送了两把匕首，说是从北边带回来的，锋利得很。

崔黯送了两只狼毫笔，崔昊送了两坛上好的桂花酒。轮到郑令微时，她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山水画，画的正是前些日子在重阳节登高的景色。

杜牧接过来展开细看，画中秋山明净，江水澹澹，远处城郭隐约可见，他端详了片刻，点头道：“郑娘子这笔墨，倒把当日那片秋意留住了。洪州的山与云，旁人画不出这份真切。”

郑令微微微欠身，神色从容，唇边带着一点笑意："十三郎过誉了。不过是闲时信笔涂鸦，不成章法，倒叫十三郎见笑了。"

崔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到郑令微身侧，他先看了看画，又抬头飞快地看了郑令微一眼，听见杜牧那句“旁人画不出这份真切”他眼睛亮晶晶的，比自己赢了马球还要高兴几分。

另一头，沈询正站在墙边，看着墙上杜牧近日写的一幅字。张明儿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幅字上的笔墨。

沈询侧过头，见她看得认真，便指着其中一个字，低声同她讲起来："你看这个‘江’字，收笔干脆利落，雄放质朴。杜兄这手字，越看越有味道。"

张明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二郎，我倒是觉得那个‘秋’字最好看。左边的‘禾’写得舒展，右边的‘火’收得紧凑，一松一紧，线条甚是浑厚有劲。”

沈询闻言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外：“明儿好眼力，你能看出这个，倒是难得。”

张明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笑了笑：“我兄长说临帖最忌笔笔求像，反倒失了自家性情。今日看十三郎的字，才算有些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询点头："令兄这话在理。家父教我们弟兄写字，头一句也是这个 —— 先学筋骨，再养性情，临得再像，也要留自己那口气。"

张明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幅字上，"字如其人这句话，放在十三郎身上，少说也准八分以上。"

说到兴头上，沈询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两人又挪步到了褚河南的《兰亭序》摹本前面。

张好好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也走到那幅字前，仰头细细地看着。她虽不擅书法，但跟在教坊司多年，看过的名家字帖也不少，杜牧这笔字筋骨分明、气韵流畅，她看得入了神，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张娘子也懂字？”郑令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张好好回过神来，侧头一看，郑令微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正含笑望着她。

张好好连忙退后半步，屈身行礼：“回郑娘子，奴家只是觉得好看，便多看两眼。”

杜牧正端着酒杯与崔黯说话，看见这边动静，便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郑令微看着墙上的字，转而又看向杜牧，轻声道：“十三郎的书法，以文气驭笔墨，筋骨挺拔却不失圆融，既有魏晋的风骨，又有自家的气象。“

“郑娘子过誉了。”杜牧笑着拱了拱手，“闲暇随意之作，不值一提。”

郑令微接着道：“方才我细看了这字，越想越是爱重，若十三郎方便，能否赐一幅诗作的行书。”

杜牧闻言，收回落在张好好身上的目光，笑着应道：“郑娘子开口，杜某岂敢推辞。改日得空，我写好了让贾一送到府上。”

郑令微福了一礼："那便先谢过十三郎了。"

杜牧应了一声，目光这才真正转向一旁始终没出声的张好好："张小娘子，你也喜欢这字？"

张好好被他忽然问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杜牧又道：“若是也喜欢，我也写一份送你。”

张好好猛地抬起头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多谢杜巡官，奴家定好好收着！”

杜牧摆了摆手，笑道：“一幅字而已，你喜欢就好。”

日头渐渐偏西，酒过三巡，众人都带了几分薄醉，崔黯忽然拍了拍桌子，提议道：“今日生辰，酒也喝了，诗也作了，一味赏书论画未免单调，我们不妨来玩藏钩的游戏。”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应声赞同，当即议定，男女分作两席对局。

沈询立刻让人去取一枚玉钩来，又吩咐阿九把厅中的灯烛多点亮几盏。

众人皆欣然应和。贾一取来一枚寸许的羊脂小玉钩，作藏钩的戏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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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西窗阁生辰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