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梢头 第23章 教坊司的阴私手段（三）

云七娘办事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车马便已备齐。

杜牧骑着马走在前头，一身素色官袍被微风轻轻拂动，整个人显得清隽而从容。贾一策马紧随在他身侧，腰背挺直，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前方的街巷。

在二人身后，教坊司的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篷低垂，帘子半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

车厢内，张好好倚着车壁静坐，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素纱面纱。彩莲陪坐在她身旁，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又放下，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好好，你觉不觉得，这位杜巡官骑马的姿势真好看？”

张好好闻言后，白了她一眼：“你怎么想起琢磨这个？”

彩莲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反正就我们两人，闲着也是闲着嘛。”

张好好被她逗得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故作严肃地别过脸去："彩莲，你私下议论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彩莲嘻嘻一笑，靠回车壁，随口道：“那我们一起议论。”

“行了行了，少贫嘴。”张好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一路行来，街上市井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车晃晃悠悠，不多时便抵达了回春堂的门前。

坐堂的郎中是位五十出头的老者，人称胡郎中，在洪州行医三十余年，在城中颇有名望。他听闻客人到了，放下手中的脉枕，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几人。

杜牧上前拱手，语气平和：“有劳胡郎中，这位娘子的面部有些不适，烦请您费心看看。”

“小娘子把手伸出来，我先看看脉象。”胡郎中指尖搭在张好好的手腕上，垂着眼帘诊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平日起居饮食，末了才道：“请小娘子把面纱摘下来我看看。”

张好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解开了面纱。

胡郎中凑近了细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捻着胡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嘀咕道：“按道理来说，红肿应该慢慢消退才是，怎么依旧肿得这般明显？实在不合常理。”

他又凑近细看了片刻，问张好好：“小娘子，这药是何时开始敷的？”

“前日午后。”

“一日几次？”

“早晚各一次。”

"那不该啊。" 胡郎中看了看，摇了摇头。“这药方我看过，主要是清热消肿的，虽然起效不算快，但也不至于越敷越肿。你这个反应明显不对症。”

胡郎中略一沉吟，又追问道：“小娘子近日，敷药前后有没有换过别的膏脂，饮食上有没有忌口、是否接触过什么异物。“

张好好一一答了，答案都是“没有”。

张好好回答郎中问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时不时便会飞快地抬眼，偷偷朝一旁坐着的杜牧瞟上一眼，又迅速将目光收回。

杜牧就坐在诊房侧边的坐榻上，他看上去漫不经心，指尖搭在茶杯杯沿，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实际上，张好好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郎中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

胡郎中转身提笔写好新方子，又进入后室取了一罐药膏，连同写好的药方一同递了过来，看着杜牧说道：“大人，内服清火解毒的汤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另有外敷的药膏，清洁患处之后薄涂一层。若是小娘子方便，最好每日能来医馆一趟，由我亲自换药，当面察看肌肤恢复的状况，有变化也能及时调整方子，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杜牧当即站起身，神色笃定：“此事不难，往后每日定会送张娘子前来复诊换药。”

郎中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了不少忌口的忌讳，不可碰辛辣发物，患处不能沾水，更不可再随意涂抹来历不明的膏脂。张好好与彩莲在一旁认真听着。

彩莲接过郎中包好的药包，一行人辞别郎中，走出回春堂。张好好走到马车边上，贾一撩开马车的帘幕，方便两位小娘子登车。

就在这时，张好好却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街边一处卖蒸饼的摊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这时候要是有西街那家老字号的枣馅胡饼就好了。”

彩莲已经坐在车里，听见这话，连忙探出头来：“西街那家！我也记得！上元节时候咱们还买过一回呢，那饼皮酥馅甜，滋味至今难忘。”

张好好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接话：“是啊，一回想起来，心里便有些惦念，就是西街那家老铺，每日铺子门前都排长队。”

杜牧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开口问道：“是城西的果子铺子？”

张好好与彩莲一同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杜牧心中默算了一下——西街距此地往返至少一个时辰。他看了一眼张好好，她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方才提到枣馅胡饼时语气里的那份期盼，叫他不忍让她失望。

他几乎没有多想，转头看向贾一：“贾一，你前去西街采买枣馅胡饼。”

“杜巡官，这里去往西街，往返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呢。”彩莲从车上走了下来，面露难色。

杜牧说道：“无妨。”又继续对贾一吩咐道：“早去早回，路上莫要耽搁。”

贾一正要应声，张好好忽然开口道：“杜巡官，不如让彩莲随同一起前去。那条街巷岔路颇多，她知道那家铺子的具体位置，也知晓我们偏好的口味。”

杜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深，随即点了点头：“也好。贾一、彩莲，你们二人赶着马车前去采买。我同张娘子，就到旁边这家茶楼，等候你们归来。”

彩莲应了一声，跟着贾一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鞭，马车辚辚驶向西街的方向。

杜牧转过身，看向张好好，语气平淡：“张娘子，我们走。”

张好好微微低头，跟着他走进了旁边的茶楼。茶楼内宾客满座，说书人的拍板声、茶客闲谈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甚是热闹。杜牧唤来小二，付了茶资，要了一间清静的上等雅间。

雅间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楼下行人来去，杜牧让伙计送了壶碧涧春，又点了两碟清淡的茶点。

伙计退下之后，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隐约人声和楼下伙计招呼客人的吆喝。

张好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面纱，动作很轻。

杜牧坐在她对面，手指慢慢转着茶盏，等了一会儿，见张好好不说话，便放下茶盏，看向她，目光沉静温和：“张娘子，你似乎有话，想要同我说。”

张好好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满是讶异，声音带着几分错愕：“杜巡官是如何看出来的？”

杜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说：“张娘子今日的举动，可不像是只想吃一块胡饼那么简单。”

张好好低下头，指尖在茶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片刻，她放下茶盏，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不瞒杜巡官，奴家的确有要事，想要禀明。”

杜牧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许：“你尽管说来，我听着。”

张好好深吸了一口气，姿态郑重，眼神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怀疑张嬷嬷是张司马的眼线。”

杜牧心中一惊，即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峰微挑，目光沉沉地看着张好好：“你是如何得知？”

张好好的语速放得平缓，把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娓娓道来：“我在教习沈小娘子弹琴的时候，往返刺史府与教坊司的途中，好几次撞见张嬷嬷趁着教坊司换班值守的空当，偷偷从角门溜进刺史府之中。”

杜牧的神色多了几分探究：“她私自进入刺史府？”

“起初我并未在意。”张好好继续说道，“直到有一日黄昏，我外出采买丝线，在巷口亲眼看见，她和张司马府上的管家私下会面，二人站在墙角低声交谈许久，神情鬼祟。”

杜牧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语气沉下来：“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张好好重重点头。

杜牧心中生出疑问，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如何断定那人便是张府的管家？”

听见这句问话，张好好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俏皮，微微扬起下巴：“奴家往日曾数次赴张司马府承应，司马府上管事，自然认得。”

杜牧闻言，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细腻得多。他收回思绪，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之前在张司马的宴席之上，我于更衣廊下偶然听闻几句闲谈。”张好好压低声音，“旁人私下议论，说张司马暗中往各大官署、世家府邸安插线人，用来打探各类消息，就连上一任刺史的幕府之中，都有他布下的人。”

听到这里，杜牧手指骤然收紧，茶盏底座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宇间涌上怒意：“这个张权，当真是胆大包天。”

此前查盐案时发现的银钱往来，桩桩件件都指向张权，后来因故而搁置，如今看来，那件事背后的真相未必简单。

“原本我并未将张嬷嬷与此事联系在一起。”张好好的语气愈发凝重，“近来洪州多事端，张嬷嬷行事越发诡异。不止如此，张司马本人，也曾数次对我言语轻薄。”

话说到一半，她稍稍停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杜牧捕捉到关键，目光落在她蒙着面纱的脸颊上，立刻追问：“那你脸上的伤，便是张嬷嬷所为？”

“并非是她。”张好好立刻摇头，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其实……我那日打开瓶盖就已经察觉润肤膏的气味不对。”

杜牧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骤然收紧，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一截：“你当时便已察觉气味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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