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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第20章 中秋月下赠酥饼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6 11:29:24 来源:文学城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此时的洪州秋高气爽,满城桂香。

沈府紧临内湖的临水阁,被定为刺史府的中秋家宴之地。这一日,府中下人自午后便紧锣密鼓开始布设。

水阁凌空架于湖面上,四面廊檐尽数悬挂细竹帘,帘身疏薄透气,全都高高卷起,不设任何木屏锦障。这样待到入夜月华升空,满院湖光月色便能毫无阻隔地尽收眼底。

阁内的长条乌木案几上铺展着米白色暗纹素锦,锦面上规整错落地排布着各色节令吃食。

浅木漆盘里码着酥脆香甜的胡麻饼、绵密软糯的蒸糖酥,还有新煮的板栗。角落里放着几坛子桂花酒,新启了一坛,酒香飘得满院都是。

整桌吃食里最稀罕的,是几匣长安酥饼。做这个酥饼的师傅,原是在长安宫里做糕点的,手艺极好。如今告老还乡,路过洪州,沈传师特意请他做了几匣。

洪州本地从无此糕点形制,长安的师傅做的酥饼,大多都被分送洪州同僚尝鲜。沈府自家留下的数量不多,被下人妥帖收在描金食盒中,视作宴上压轴。

贾一在帮忙时,悄悄地望着描金食盒里的酥饼咽了口口水,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崔黯一早便去找李锐,相约一起去沈府,结果不巧李锐今日去往下州相看娘子,未能同来。沈传师夫妇、沈述师、沈询也都早早在庭院喝茶闲谈,等着天黑开席。

隔了一道墙的教坊司院里,却是另一番忙碌的光景。

按沈传师的意思,沈府中秋家宴上,挑的是教坊司里最拔尖的几个就行。

自打滕王阁一曲成名之后,才几个月,张好好已是洪州教坊司实打实的头牌。

洪州刺史府但凡有宴,头一个点名的必然是她,得到的赏赐也总是最丰厚。起初还有人私下嘀咕几句,日子一长,众人便也认了,张好好嗓子好、模样好、登台从不怯场。

于是乐伎们对她的态度便慢慢分化开来。年纪小的几个最爱往她跟前凑,盼着登台时能跟着多一些露面;年长些的倒也不说什么,不近不远地处着,做自己分内的事。

唯有秋月,心中一直愤愤不平。她在教坊司熬了数年,刚成为这里的头牌。可好景不长,张好好到来之后,短短数月便压过了她的风头,她性子日渐沉郁,话也越来越少。

云七娘心里自是看得分明,却也不愿去理会小姑娘之间这点暗流。

开宴前她照例把人都叫到跟前,挨个叮嘱仪容、核对曲目顺序,又抬手帮这个理一理碎发,替那个拢一拢衣襟。她的手指干瘦却利索,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谁缺了支簪、谁的裙带系得松了一截。

“都仔细些。”她声音不高,但稳稳压着院子里的杂音,“今夜是沈公家宴,不比往日官宴上那般随意。席上有女眷在座,言行举止都该规矩一些。谁要是出了岔子,回来自己领罚。”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待暮色渐浓、圆月升空,沈府中秋家宴才正式开席。

沈传师站了起来环视席间众人,笑语温厚说道:“今日中秋,在座皆是我的至亲至友,不必拘守礼数,随性吃喝闲谈。”

宴上先奏了一曲器乐合奏《出塞曲》,曲子气势雄浑,苍凉有力。

张好好坐在乐伎队伍最前面,抱着螺钿琵琶,指尖起落之间,弦音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是把大漠风沙、边关将士的豪迈气概都弹进了琴声里。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称赞。

座中的沈月笑得眼睛都弯了,转头凑到沈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说:“祖母,等明年中秋,我弹给您听。”

沈夫人听了,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沈月的脸蛋,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头,沈述师看了一眼张好好,转头对沈传师说:“几月未见,此女的琴艺越发惊艳了。”

沈传师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确实是个难得的音律天才。”

紧接着十余名乐伎上前分成两排,唱起中秋古辞,歌声婉转动人,乐伎们随着节拍翩翩起舞,水袖轻扬,与歌声相应成趣,满座的人都看得入神。

乐伎们舞蹈表演完,沈述师面露喜色,对云七娘中秋的编排很是满意。

沈传师看着云七娘,开口道:“云七娘,你在洪州府衙教习乐伎已有十几载,尽心尽力,洪州乐营能有如今规模,你功不可没。去年你找我说的脱籍之事,我已写下陈情奏章递往长安,不出两年,你便可脱去乐籍。”

云七娘原本是官宦之女,家族获罪之后,她七岁被迫入乐籍,十岁登台,二十三岁开始教习。脱籍一直是她的念想,前几任刺史在位时,她也曾多次请求,却始终没有回音。去岁沈公履新,她又壮着胆子递了一回禀帖,她原以为与前几次一样,没想到沈传师真的给长安上了脱籍陈情奏章。

云七娘怔在原地,嘴唇开始微微发抖。片刻之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上前,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哽咽难言。

席间众人无不动容。一旁的乐伎姑娘们也都跟着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拿袖子擦拭眼角。

沈传师体恤乐伎辛劳,特意安排她们在临水阁旁的小亭内设席,一同享用中秋酒菜。一众姑娘围坐分食果品点心,热热闹闹地聊着方才云七娘脱籍的事,都为云七娘开心。

张好好坐在席间,看着云七娘在主桌那边敬酒感谢的样子,眼眶忽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阿娘,她也曾努力想要挣脱这个身份,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碗沿,目光穿过错落的人影,遥遥望向主桌上笑容满面的云七娘,心里替七娘高兴,可一想到阿娘,心里又满是酸涩。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心中依然五味杂陈,实在无心再坐席间热闹,恰好此时席间又响起一阵笑声,她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便起身悄悄退了出去,独自沿湖缓步散心。

恰巧杜牧正与旁人说笑,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张好好起身离席的背影,见她一个人沿着湖边走远。

沈询经过这些时日与杜牧的相处,愈发欣赏他的才学与人品,将他视作敬重的兄长。今夜宴席便特意坐在杜牧身侧,二人邻座闲谈,相处十分融洽。

酒过数巡,沈述师兴致勃发,笑道:"今夜月色如此,不可无诗。要不咱们行个诗令,只拣咏月、咏秋夜的诗句来吟,如何?"

众人欣然附和。

沈述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首座的沈传师,笑道:"还请兄长起个头。"

沈传师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便由我先来。"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沈夫人轻声接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沈述师举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崔黯浅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轮到沈询,从容开口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诗句雄浑开阔,引得在座众人纷纷点头称好。

紧随其后,杜牧从容应声,念了自己的诗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诗句落罢,席间静了一会儿。沈述师率先拊掌,笑道:“好诗!意境清幽,甚是应景。”崔黯也跟着点头,连声说好。

几轮诗令过后,席间雅兴愈发浓厚。沈询见夜色怡人、月色正好,一时兴起,主动起身临场赋诗一首,沈夫人心情也是甚好,又饮了一小盅桂花酒。

酒席吃得差不多时,夜已深,沈传师夫妇已退回□□歇息,崔黯与杜牧在院中缓步消食散酒,一路穿过桂树成荫的廊下走到了西窗阁附近。

杜牧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闻李都尉今日去往临郡相看娘子。此事当真?”

崔黯闻言一笑,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听闻好几户人家都有意于他,纷纷托人递话,盼着能结成姻缘。”

杜牧也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李都尉文武全才,人品端方,被争相相看,也是情理之中。”

崔黯笑着应道:”李都尉心性仁厚,待人坦荡,这般人品,姻缘定然不差。“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杜牧抬眼看向崔黯,又继续问道:“崔兄的婚事可有安排?”

崔黯脸上漾开一抹温软笑意,语气也柔和几分:“我那未来娘子,乃是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故家之女,待到明年,我便要回乡迎亲完婚。”

杜牧闻言,眼中露出喜色,真诚地拱手道:“恭喜崔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难得的缘分。”

崔黯笑着回了一礼,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到时候你可要来喝一杯喜酒。”

杜牧点头应道:“崔兄成婚乃人生大事,自然要前往贺喜。”

二人月下闲谈,言语投契相谈甚欢,又随口说了几句洪州衙署之中的琐事。不多时,仆从前来催促,崔黯便向杜牧拱手作别,乘车离去。

夜风清爽,酒意未消,他便独自留在水亭吹风静坐,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院子里很安静。

一阵风吹过来,湖面月影被晚风揉碎,化作满湖碎银,四下安静得只剩虫鸣声。他靠在栏杆上,半闭着眼,当真是难得的闲适光景。

他正闭目养神,隐约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便睁开双眼,有个人影从亭边小路上走过来。定睛细看,正是张好好,她一个人低着头沿着石阶慢慢地走着。

他也没多想,张口便唤了一声:“张小娘子。”

深夜极静,那一声清朗朗地传了出去。

张好好正低头走着,冷不丁听见有人唤自己,吓了一跳,猛地顿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才看见水亭中坐着的人。

夜深时分,孤男寡女独处一处,处境分外不妥。上前相见不合规矩,转身走掉又太过失礼。她立在原地,手指攥着飘带,呼吸都放轻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漫过石岸的声响。月光落在青石地上,亮白的一片,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谁都不知道该先开口说哪句话。

杜牧也觉出不妥,他本已半醉,此刻酒意却退去大半,连带着方才脱口而出那句话的余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坐在亭中,犹豫着。若在平日,他大可以就势一笑,说一句“夜色甚好”,再拱手作别,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刻揭过去。可此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方裹着酥饼的素绢。

方才在宴席上看到有长安酥饼,在洪州见到实在稀奇,便悄悄私揣了几块,本是准备带回给贾一。

他知道应该就此打住,可是,见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愿让她一直这般难堪,便抬步,从水亭之中走下石阶,向她走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地上,快要碰到一起了。

杜牧望着她垂得极低的头,能清楚地看到她肩头微微绷紧的弧度,心下明白她此刻的窘迫。深夜里孤男寡女偶然相遇,许多话都不方便多说,寒暄得多了,反倒让她更加不自在。

他在离她一步左右的地方停住,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绢,声音压得很轻,混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酒意,看着她说道:“方才席间,我见你早早便离了席。这是长安师傅做的酥饼,你应该还没尝过。”

张好好没想到杜牧会注意到她提前离开了,她看着他,又看向他手中那方裹着的素绢,半天没有伸手。

“我……我不饿。”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尾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将素绢打开,把酥饼递到她的面前,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尝尝看。”

张好好怔怔地看着那几块酥饼,再次抬头看了看杜牧。她低下头,接过那方素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杜巡官。”

杜牧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酥饼的模样,便说道:“秋夜风凉,时辰也不早了,张小娘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举步,往西窗阁的方向走去。

张好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深处。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素绢,里面的酥饼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回到西窗阁时,贾一早已守在屋内等候。见杜牧归来,他迎上前便问:“公子,长安的酥饼呢?”

杜牧这才猛然想起——本该留给贾一的酥饼,方才尽数赠予了张好好。他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岔开话题:“明日我去给你讨要几个。”

贾一以为自家公子不好意思在席上拿,也就没再答话,转身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杜牧独自坐在窗前,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往年中秋在长安时,母亲总会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带着幼弟在院中赏月。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如今离家千里,才知那样的夜晚有多珍贵。

他挂念远在长安的母亲和幼弟,当即铺开信纸,提笔书写家书。信里细细写下自己来到洪州之后处理的各项公务,说起沈传师对自己的赏识与照料,又把江南风物拣有趣的写了几笔。

写到信的末尾,他停下笔,抬眼再望窗外明月,又补上一行字,那是小时候母亲常常对他念叨的温存叮嘱:秋凉已至,阿娘早晚添衣。

家书写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期待的贾一,笑着开口:“正好,我也替你写一封家书,和我的信一并寄回长安。”

贾一听罢喜出望外,絮絮叨叨说起想要写给家里的话。

杜牧一边听,一边笑着把这些话都一一落笔记录。

两封家书写完,贾一接过信,仔细封好,又看了杜牧一眼,欲言又止。杜牧说:“酥饼明日给你补上。”贾一嘿嘿笑了两声,抱着信出去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渐渐向西偏移,夜已经很深了,二人这才安歇下来。

另一边,教坊司的小院之中,张好好坐在窗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一边小口咬着酥饼,一边忍不住笑。饼屑掉在掌心,她用指尖捻起来放进嘴里,又笑了起来。

她舍不得尽数吃完,将最后一块仔细收进枕边的小匣子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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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中秋月下赠酥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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