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梨雪 第44章 第 44 章

谁承想，第二天在门外候着的，却是谢十七姑的人，抬了几箱的歉礼。谢十七完了就是崔家的人上门，照例照例也是几箱谢礼。不过崔十六郎也跟着来了，除了他，崔家还来了几个长辈。

老太太起先还待他们客气，等他们开始问起王嘉玉的婚事，脸都被气歪了。

直接把崔家连人带礼赶了出去。

“呸，”老太太皱着眉头问吴氏：“我让你找的驱邪的，找到了吗？”

吴氏：“没呢。那些人到底阴气重，大姑娘才多大，身上戴孝，不好见他们这些人。”

老太太嗯了一声，到底还是恨，就冲着来请安的姐妹三个人说：“崔家人根不正，昨天那事我也听全乎了，大贵之家就没有这个作风的，下人狐假虎威，说明家风松散，三代之内，必将遭祸。”

王嘉秀小脸微红。

她现在对崔十六已经完全袪魅了。一个男人，关键时刻还没有大姐顶用，说好听点是书生气，难听点不就是懦弱吗。

老太太继续说：“再说来人家致歉，最起码礼数要做全，丁是丁卯是卯的，没有东西放下开始问儿女婚事的。一份礼凑两个活法，小家子气。”

吴氏：“知道了，娘别气了，媳妇儿请几班子戏台来，咱们一起乐乐。”

老太太一下高兴了。扭头问王嘉玉喜欢听哪家的戏。王嘉玉抿嘴，点了城东的戏班子。

戏班子在台上咿呀咿呀的，台下老封君摸了摸王嘉玉的手，漫不经心地问：“你和谢家那小女郎怎么回事？”

王嘉玉抿嘴：“几句拌嘴，难为她礼数周全了。”

老太太说：“那我就放心了。嘉玉，你听话懂事，若谢家女郎是个刁蛮的，你就让让她；若是个知礼的，咱们这边礼数也不能差了。”

“毕竟，谢家和崔家还不同；谢长月与谢家众人也不一样。司马平性子古怪不假，可如无意外，谁都废不了她。再说他们二人也算是少年夫妻，将来就算谢长月真干了什么糊涂事，司马家那位估计也是包庇得多。”

“好汉不吃眼前亏，嘉玉，你晓得的。”

一国之母的权力太大了。

从某方面来讲，得罪皇帝都好过得罪皇后。因为司马平不一定真抹得开脸和她计较，甚至记仇也是十年找一次麻烦的频率，可谢长月若坐稳后位，监管内廷，评议女眷品级，典礼主持…她若真想做些什么，防不胜防。

王嘉玉垂眸，说了句晓得。

…又过了几天，谢璋的信儿终于来了。

他说他给她准备好了礼物，让她出来取。

王嘉玉抿了抿嘴。

她出去是不难，孙氏死了，如今二房管家的就是她。但若要想个推搪众人的理由，却是难上加难。

最后，想了想，王嘉玉没有兴师动众。

本来昨天就出了事，今天再大张旗鼓出去，老太太和吴氏那边肯定要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找王明洪借了几个信得过的精兵，从后院小门溜走了。

一上轿子，发现谢璋早钻进来了。

王嘉玉乜了他一眼，不客气道：“这个时候了，总该告诉我，咱们去哪吧？”

谢璋两手环在脑后勺，往后一倚，老神常在：“出城。”

洛阳城外早年还有几分景致雅趣，最近么，司马平领兵轰开的城墙至今还没修好，何谈什么风雅。

王嘉玉兴致缺缺。

她撩开帘子，现在街外没有人知道她是王家的女郎，这意味着，她可以和小时候一样，向外张望。

叫卖的烧饼铺，卖花的大娘，年轻的夫妻依偎并行，脸上抹泥的小叫花…和记忆里她出王家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成不变，每个人都有要忙的事情。

王嘉玉看出神了。

谢璋默不作声，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直到王嘉玉如梦初醒：“…谢璋，你说如果我们不是世家，而是市井，现在会怎么样。”

谢璋想了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夫妻，白头偕老。”

他开玩笑般说：“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棱角分明的少年撑着下巴，眼睛黑亮亮的。

王嘉玉：“…？”

自己就多余问他。

轿子出城后，郊外人少，没什么景致，王嘉玉放下帘子。终于，车夫停下，谢璋先跳了下去，王嘉玉搭着谢璋的胳膊，提裙一跃也落了地。

扭头一看，是一片梨树林。

之前和吴言庆出来打猎还没见到过，想来是这几个月旁人从别的地方移植的。

谢璋摸了摸鼻子，颇感自豪：“怎么样？这都是我精心移植过来的。”

送她一片树林做什么…不会是要带她爬树吧…

王嘉玉心里预感不妙，虽然她小时候确实淘气过，但这份生日礼物能选择不要吗？

谢璋站在一边，见王嘉玉不动，不明所以：“你怎么停下了？礼物在里面呢。”

王嘉玉：“！”

绕过雪白的梨树林，仿佛漫步在一场夏天的雪里，王嘉玉背手踮脚走，后悔今天没穿鲜艳的衣服。

忽然，她停下了。

梨树林里，原来修建了一座宅院。

院宅古典，处处都透着风雅。匾额上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择笔斋。

王嘉玉认出了：“这是我外祖的字。”

谢璋：“不错，我特意找他题的。”

“你在郊外给我修一座院落干什么。”

王嘉玉喃喃道。

谢璋站在她身后，平静道：“在北伐过程中，我寻到了几箱前朝的古书，无人研究。恰巧你这人博学多识，机敏好学，我已向司马平请了一道圣旨，朝中不久后会给你铽设一个职位，专门用于研究古籍。”

“你以后若在家里待得烦闷了，随时有理由可以出来了。”

王嘉玉回神，转头。

她说：“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梨树下，黑衣青年温然一笑。

谢璋避而不谈：“王嘉玉，我只是想，你可以做一些你喜欢的事。你这个人，完美无瑕，人人称赞。可你究竟喜欢做什么呢？没有人知道。连我也猜不透。”

“所以后来我就想，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知道你讨厌什么。你讨厌别人替你做决定，你讨厌被束缚。所以王嘉玉，我向你承诺——”

“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谁逼迫你，无论如何，就算有一天你想扔下所有担子逃跑，我陪你一起，无条件地当个逃兵。”

王嘉玉眼睛发涩：“你少来。”

“我为什么要跑？谁要怎么我了。”

她失笑。

“再说，恐怕连我都只能落荒而逃的那天，你根本不可能抽出手来帮我，你们男人的话根本作不得数。”

谢璋半开玩笑半认真：“为了你，我可以不做男人。”

王嘉玉见鬼了般扭头看他。

看了他半晌，没在这张脸上发现什么异常，于是说：“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假如有一天司马平要强纳我入宫，你愿意做太监来陪我。”

“没错。”谢璋干脆承认。

王嘉玉冷笑：“果然是哄我开心的。你是谢家大房长子，怎么可能去当太监，除非你抛下的是谢家…但是怎么可能呢？你我心知肚明，我们这样的人，生来享受了什么，就要背负着什么。”

谢璋深深地看着这个姑娘。

他说：“王嘉玉，那是你。”

家族至上，那是你。

我没那么无私。

“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谢璋吊儿郎当：“我不做太监。太监多没用呀，除了陪你解趣儿，其他妃嫔欺负你我都没办法。我带你跑，或者，我帮你——”

“杀了司马平。”

他笑眯眯的：“王嘉玉，这就是我送你的生辰礼，自由，永恒的自由。”

王嘉玉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但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我就想你做太监呢，如果我到时候爱上了司马平，鬼迷心窍就要嫁给他，你为了我只能去当太监呢？”

谢璋假装惊讶：“你眼光这么差吗？”

笑了会儿，他正经道：“嗻，小谢子给娘娘请安。”

王嘉玉听后沉默了会儿，她想起一个人。

然后她看着谢璋，说：“我现在是真相信了。”

谢璋：“相信什么？”

“相信你一点也不喜欢我，”王嘉玉：“前几天我哥戒备你，总觉得你打我主意。今天他要是在就好了，看到你这样肯定会放心。”

“咱俩纯姐妹情啊。”

谢璋目光沉沉。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满嘴苦涩。

过了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

他说。

王嘉玉微微笑了下。她转了个圈，裙摆摇曳出好看的弧度，雪白的梨花瓣飞舞，接着，谢璋忽然感觉有什么撞入他的怀中，他愕然低头。

王嘉玉抱住了他。

柔软、香甜，小时候第一眼见王嘉玉的时候，谢璋就觉得她抱起来大约是这样的触感。

可他现在浑身僵直，手不知道放哪里。

“谢谢你，”王嘉玉轻声说：“我很开心，很开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星辰般闪烁。

里面盈满了动人的笑意。

谢璋不敢再看。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吴芳吉的《将自永宁归家先寄内》

嘿嘿，昨天翻到后台发现小天使送了我好多月石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