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玉:“死了三个人,里面有个老妇人。”
青年目光一瞬晦暗。
这群乞丐里,只有一个老妇人,他娘。
“你说死了三个人,那刚刚…”
“死了,你杀的,”王嘉玉顿了顿,蹲下身子,隔着一层纱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的青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官府的规矩,你应该知道的。”
青年咧嘴笑了。
他道:“很不错、很痛快。”
然后他仰着头,问道:“…可是女郎,我娘中了暑气,只是想纳一纳凉,挨着他崔家人什么事了,上来喊打喊杀…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若这么算,那我娘因崔家恶仆而死,此为一命。我杀那恶仆,岂不是更符合一命换一命的规矩?”
王嘉玉认真说道:“我觉得你无错。可这世道的规矩,该施予惩戒的是官府。”
青年撇嘴。
他眼看的是活不了多久了,说话也肆无忌惮了:“呵呵…我还以为您要说一些就算是世家的一条走狗,也比我们这些人的命值钱的屁话。”
王嘉玉摇头。
“没有,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
青年眼神忽然极亮,很快又暗了暗,问王嘉玉道:“那您呢?您们这些人,也和我们这些人一样的命…一样值钱吗?”
王嘉玉愣住。
一样的吧…毕竟大家都是人,是人就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在这方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倒是公平。
崔十六下轿,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本来想让王嘉玉把他们家的仆从放了,听到青年说的话,忍不住蹙眉。
“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他骂道。
这时轿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原来是刚刚谁也没注意一个乞儿,那乞儿动作矫健,趁着崔十六下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潜入崔家轿中,挟持住了崔十九娘。
“放我们走!”
乞儿拿一把生锈的小刀比在崔十九娘的脖子上:“不然就要她的命!”
“哥!哥!”崔十九娘十分害怕,哭喊不停。
崔十六瞳孔紧缩,可他往日只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呼吸急促,怒火烧心,说出的话也只是:“你们敢动她,崔家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乞儿见崔十六不肯让路,于是浑身打颤,慌乱之下,匕首又划了崔十九几道。小姑娘皮嫩,顷刻间就落了血。
刚控制好的场面又大乱起来。
喧闹中,王嘉玉的帷帽被风刮起,帷帽下,面容秀美绝俗,恍若画中人。她起身,向崔十九走去。
“我替崔小娘,你放开她。”
“阿姐!你疯了!”
王嘉梨攥住王嘉玉的手,近乎哀求:“不要,不要…”
王嘉玉冲王嘉梨摇了摇头。
她心里有数。
一个崔十九事小,王崔两家关系事大。
她习过些武,而且这个乞儿风能吹倒的样儿,不一定真敢动她。若能卖崔家一个人情,有利无弊。
若她换了崔十九,说不准…还能保下这群乞儿。再加上崔十九情绪不稳,可能本来没什么事,被这么一叫嚷,乞儿再一慌乱,崔十九反倒危险了。
届时,在场的都难辞其咎。
先把人换下来,再慢慢说后话。
崔十六郎站在一边看愣了,他顾不上别的,只能死死扣住被乞丐推回来的妹妹。崔十九哭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都赖我,我就不该挑这家铺子,呜呜呜呜…”
洛阳大乱的征兆,在司马平尚未迁都前就已凸显,以战争和压迫才能稳固的国土,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安分下来。
而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些自视清高的世家们,无形之中,也推动了这一局面。
今日这些世家子所见,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和满心惶恐的崔十六等人相比,王嘉玉不害怕,不惶恐,也不愤怒。仿佛被刀架到脖子上,马上一死了之的不是自己一样。
生死之间,王嘉玉变得无比平静。
就像是这个时代世人最推崇的那种名士风度与雅量一样,她看起来太从容。
谁也不知道王嘉玉心里却在破口大骂:
司马平,你一个皇帝,只知道攻伐,半点都不知道管管城下的事吗。
不是说你有那么多的铁骑吗?现在都去哪里了,怎么连根毛都看不见!
但与此同时,王嘉玉想起刘日。
这是王嘉玉最后一次想起这个名字。在刘日死后的几十天后,他的未婚妻,终于由衷敬佩他。
刘日是个小人,可世家豪门乃至这九五至尊,满洛阳推举的人才里,也未必有一个算真君子。
和他们比起来,刘日最起码有本事。
他的管辖下,对金字塔顶的世家不友好,可却真真实实地让百姓乃至难民,安分了下来。
挟持着王嘉玉的乞丐也是个不大点的少年,全胳膊全腿,但还是比一般人要看着瘦弱许多。乞丐忽然有些愧疚,他沙哑道:“抱歉女郎,你是个好人。”
“但是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这些人,也是想活的。”
“您说要请官府来评断,可我们这些乞丐一没户籍,二没人撑腰…和崔家打擂,无非不过就是晚见阎王几分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无理都能绕三分,何况今天…”
王嘉玉很想打断他。
她该怎么提醒这个乞儿,她也是世家大族里的一个。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比崔家人享得还多的。
但她看着对方晒破皮儿的皮肤,骨瘦如柴的胳膊,一块一块碎布黏在一起的衣服。
到口的话就哑了音。
…
养心殿。司马平跷着二郎腿,抻脖吃了一串儿葡萄,正美着呢。就听见近侍传话:“陛下,繁塘街又出了一起暴民伤人案。”
司马平噎住了,咳咳几下,吐出扁了的葡萄皮,不满道:“这种小事,大理寺自行决断,何须烦朕?”
近侍道:“这次有世家女郎被挟持,大理寺不敢轻易拿人,这才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司马平冷笑了下:“朕最近最烦的就是这些世家子,好啊,被抓了刚刚好。她们出行不多带点人,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跟大理寺少卿说,以前如何拿人,这次就如何。”
近侍满头大汗:“陛下,是王家女郎。”
司马平掀开眼皮:“王家女郎?”
近侍:“是,王家大女郎。”
司马平这才起身,传唤婢女更衣。
“朕亲自去看看。”
他补充:“琅琊王氏的女郎,金枝玉叶,确实不好闹大。”
…繁塘街本是洛阳最繁华的一条道,现在却除了胭脂铺前,几乎没什么人影了。出了这样的变故,只有傻子才会出现呆着看热闹。
因而当司马平来的时候,所有人一下就注意到了。明明是三伏天,待在轿子里都要放冰块才能凉快一二的天气,这骚包皇帝却披着黑金色的披风,骑在马上,披风呼啦啦地飞。
王嘉玉和司马平远远对视。
司马平眼白很少,眼黑很多。盯着人的时候鬼气森森。
王嘉玉看见司马平的嘴巴轻轻张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紧接着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然后猛地喊了句蹲下,挟持她的少年本来没禁锢的她很紧,一听这话先愣了片刻,而后下意识松了松手,王嘉玉迅速蹲身,但少年却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利箭破空而来。
稳、准、狠。
刚刚还信誓旦旦能搏出一条生路来的乞儿,连一声痛都呼不出,喉咙被人打穿,丧了命。
就在王嘉玉跟前。
若非她反应及时,死的当还有个她。
王家护从当即松了口气,几个青壮的,立刻把王嘉玉围了起来,安全接回。
其余人哪怕是刚刚那些暴乱的乞丐们,也不由得目露惊慌,满天下,谁不怕这疯君?崔十六脚有些不稳,轻颤行礼:“陛下。”
司马平点了点头,他视线环绕一圈,让崔十六跟他说说发生了什么。得知起因是那个断了双腿的乞丐后,并无迟疑,下马提剑,一剑穿心。
这皇帝真要杀人的时候,一向都是很快的。
于是王嘉玉要给那断腿青年求情的话一下就咽了下去。
王嘉玉看司马平转身,朝她走来。
皇帝身上沾了血,神情冷漠,眉横凤眸,剑刚刚杀了人,拖在地上刺啦啦地响,一身的煞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民女王嘉玉,参见陛下。”
司马平见她后退了,心里不屑,脚步却诚实地停下,给近侍使了个眼神,近侍心领神会,片刻举着一个托盘回来了。司马平伸手拿起一珠玉穿串儿的长帽,扔在王嘉玉头上。
原来的帷帽都乱成什么样了,一点都不王嘉玉。
司马平:“世家女郎,注意仪容。”
王嘉玉扶好帽子,盈盈一拜。
“谢过陛下。”
“只民女还有一事希望陛下能够应允。”
司马平听这小丫头这么客气地称呼自己,还颇为不适应:“你说。”
王嘉玉:“贼人固然可恨,终归也是陛下的民子,况虽死三人,然只有一人为崔家奴仆,其他都是贼人的伙伴。再者贼人杀崔家仆者是为母,孝心可鉴,还望陛下能以天父慈悲之心,从轻发落其同伙。”
司马平:“…”
作为一个至今了无子嗣的皇帝,他心绪有点复杂。
“行,朕知道了。”
“但是王嘉玉,”司马平惯□□调笑小姑娘,凤眼微眯,颇透着几分认真:
“他们敢伤你,这事本身,就值得从重发落。”
这句司马平的意思其实是:你是世家女郎,而且是王家的女儿,轻易有个闪失,就算是朕也赔付不得。
但这句话在别人耳中听后,就变成:
“哇哦。”
轿子里,王嘉梨拐了拐王嘉秀。
“我耳朵没听错吧?”
司马平盯着王嘉玉,话一出口他也觉得不妥,可一想,又实在想知道王嘉玉此时作何反应。
红白相映的珠玉串儿中,那姑娘似是笑了笑,又好像根本没笑,再度福了福身,扭头就走了。
路过崔家轿子前,王嘉玉淡淡地对崔十六郎道:“上行下效,家风如何,家仆如何。媚上欺下,崔郎,耻乎?”
崔十六郎面色凝重,俯身拜首:“受教。”
…
“大伯娘。”
下了轿子,回到王家。一落地,王嘉玉摸着吴氏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人一旦哭起来,神经才算彻底松懈。
吴氏心里疼她,面上却还佯装生气。
外面围了一堆人,见吴氏出来了便凑上去,王嘉梨问吴氏道:“大姐姐好些了吗?”
吴氏冷笑:“你问什么,脑子还是人。我看病没什么大碍,三两天的就好全了,脑子却是好不了了。”
王嘉梨担忧:“什么?是大姐姐伤着头了吗?”
吴氏抿了口茶,看这里没什么外人,于是恨铁不成钢道:
“正常人踩个坑知道有水,下次就绕开了。稍笨点的,再踩个一两次,也该长教训了。你们都说她聪明,我却觉得,王家子孙里,从来没有这么愚笨的人,还不如她那个亲爹!”
王嘉梨:“啊?这么抬举大伯吗。”
吴氏:“…”
毁灭吧。
半晌后,吴氏终于喘出那一口气,徐徐道:“咱们世家的女儿,眼光与眼界都是从小熏托好的。譬如说,你们身边安排的丫鬟嬷嬷,来就是为了伺候你们的让你们用的,而不是让你们把她们当亲人来爱的。平时打个趣儿罢了,谁真和丫鬟婆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人嘛,分个三六九等。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有人命不好,得怪老天爷,可不是咱让他们命不好的。”
吴氏不是个坏人。
对下怀柔,对上自省。等闲给寺庙里捐的烟火钱,也是郝氏的几倍;更不用提逢饥荒之年,散多少家财去施粥。
可就算这样。她也是打心底儿认为,人命有贵贱的。
“这些道理,我和王嘉玉讲过一遍,吴言庆讲过一遍,早上次在刘日那就吃了亏了,你们大姐儿却没长记性,闹出了这事。今天你俩也听好,那些看着老实巴交可怜人儿其实最精了,能把你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卖了还让你们数钱。”
“王嘉玉倒好啊,引狼入室这样的教训没吃够吗。”
“多管什么闲事!”
王嘉秀心里隐隐有了点猜想。
“大堂姐说什么?”
“呵呵,”吴氏说:“她说她觉得错的不是她,是司马平。”
原话是这样的:
王嘉玉躺在床上,缓过来后慷慨激昂道:“在一个冷漠的环境里,善良不是过错,错的是这个环境的人。如果每个人都多一点爱,那这个世界将变得美好无比,和和与共…总之,没有打造一个和谐的环境,错的是司马平。”
到底和司马平什么关系啊!
太*牵强了吧。
…吴氏面对着王嘉秀和王嘉梨,吐槽道:“她敢说我都不敢听,要掉脑袋的。不过后来她不倔了,也知道认错了,说下次不会再管了,只我看,恐怕也就敷衍我呢。”
“你们这个姐姐,大事儿拎得清,但放在自己身上就可昏头了,还以为自己多铁石心肠呢,结果其实是水做的心肠。”
“得亏生在咱们家,托着她的底儿。要不生在别的地方,骨灰渣都没得剩。”
王嘉梨往嘴里塞了块芙蓉糕,嚼了几下,终于费力吞茶咽下去了,插话道:“您这句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她就算不生在咱们家,那也是张进宫就能做娘娘的脸。”
“指不定和司马平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呢。”
“不能吧,”王嘉秀恶寒,总觉得这画面有点太美丽,真诚道:“大姐姐看不上司马平吧。”
王嘉梨:“怎么说?司马家的人,长得还是不错的,手长腿长,气质出色。”
“可是太老了。”王嘉秀说:“都差了一个我呢。”
吴氏:“…”
隔在门后偷听的王嘉玉:“噗嗤。”
三妹知我!
正跟王明洪一起走进王家,慰问王嘉玉的司马平:“…”
“咳咳,”他咳嗽了一声,微笑地问王明洪:“朕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吗。”
王明洪耳朵不好,前些年跟着司马平在战场上受过伤,稍微背背身就听不清前面的人在说什么,因而他只听见了司马平的话,没听见王嘉秀的。
又已知,王明洪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直臣。
有什么说什么的直。
“是啊,陛下,您都这个岁数了,要臣说婚事也该定了,别管那三宫六院的美人,正经得把谢十七这尊大佛搬回去了,要不哪天…连个嫡子都没有留下。现在荣亲王一脉已绝,您就算想挑个继子都挑不出来啊。”
司马平:“…”
王家人是不是真克他?
嘿嘿来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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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