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恶 第2章 再见

落难逢救济、又遇良人，欣喜愉悦之下郑重精神百倍，可随阿福及其请来帮手的僧人回到小庙中后、休息一夜，山中夜风之寒由伤处钻入，竟叫他发起病来。好在郑重虽是书生却魁梧健壮，在庙中养了三日，也就好了。阿福本欲让郑重多休养几日，郑重却不愿再拖延，早起告别寺僧后便与阿福拖着犟驴一同往忠义县去。

犟驴从不觉得自己闯祸，但主人生病受伤它似乎也有所感，路上听话许多，只是依然好偷懒、行得慢，等两人一驴抵达忠义县已是晌午。

忠义县是座江南小城，县内河流蜿蜒穿城而过，粉黛的墙层叠、飞挑的檐勾心，青柳袅袅、莺燕呢喃，渔夫挂网而歌，浣衣女收衣相戏，春阳之下这座陌生的城清丽宁和，叫郑重心生好感。

这是他的城。

他们沿河而行、观赏江南风情，不过赶了一上午路、阿福的肚子都叫了两轮，见河边有一家酒楼，阿福揉了揉肚子，向郑重请求：“公子，大中午的衙门的人也得吃饭吧，咱们现在就算过去也未必有人，不如先找个地方、吃一顿、歇息歇息，下午再过去。”

郑重也有此意，和阿福一同往酒楼走去。

酒楼叫“临江仙”，有上下两层，正是中午，客人往来络绎，很是热闹。两人走进大堂，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一楼随便坐！”

郑重环视酒楼，一层几乎被客人坐满，只在角落还有一二小桌，郑重高大、阿福较壮，两人都不愿拘束在小小桌椅内，便问：“小二，楼上还有宽敞些的座位么？”

小二似有些为难：“楼上有贵客……”

阿福皱皱鼻子：“什么人，难道包下了一整层楼？”

“倒不是一整层……”小二看了看两人，“听您二位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按理我们应好生接待，不过楼上的客人有些闹腾、又不爱被打扰，小的担心反而搅了二位的兴致。”

郑重笑道：“我二人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不会打扰别人。”

阿福也道：“我们走了一上午已经很累了，又人生地不熟、好容易到你们这儿，去二楼吃个饭难道也不行？你们这儿生意做得也忒怪！”

小二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引郑重阿福上楼。叫二人惊讶的是，楼下热热闹闹，楼上却清清静静空无一人，小二口中的“贵客”也没有半点影子。

小二指着远离厢房的位置道：“贵客在厢房，您二位见不到他最好……您二位看看这边想坐哪里，小的给您二位倒茶！”

这酒楼临河而建，挨着河边那面墙有轩窗供客人欣赏河景，郑重便挑了临窗的位置，又叫了几个小菜，与阿福边吃边赏起河景来。

二楼除郑重所在大堂外，靠东一边还有三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应该就是厢房，郑重几次见小二打酒端菜进出其中两个，想来贵客就在其中。不过对方并没有小二描述中那样喧闹，除了小二进出时偶尔能听到厢房中有人说话，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整个二楼似乎只有郑重主仆二人。郑重当然乐得如此，看着窗外粼粼波光，畅想以后在忠义县生活的情景。

郑重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一声哀嚎，回头望向声源，就见小二从厢房中摔了出来，还没站起、厢房中蹿出一人、一脚踹在小二身上。

那人肩重背厚、肚膘体肥、高有七尺，活像一只大熊，小二被他一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倒几张桌椅滚到郑重身旁才停了下来。

郑重赶忙起身去扶小二，谁知小二都不肯查看自己是否受伤、打了个滚跪伏在地、额头连抢地板，卑微又可怜：“爷、小的错了、小的错了，饶了小的吧！”

那熊身胖脸也阔，粗眉虎目满口须鬤看着很是威武，此时怒目圆睁、更似金刚恶鬼，叫人胆战心寒。

熊破口骂道：“饶你？区区贱民，你那双狗眼瞎了、分不清高低看不出贵贱来了！既然眼睛无用、留着干嘛！给我把他的眼睛挖了！”

熊身后紧跟着一树柳，闻声走到熊身边，胁肩低眉向那熊笑道：“爷真是好脚力，就这么轻轻一踢、怕小二骨头都要断了！这般英武，真是世间难得！”

郑重未料竟有如此蛮横无理之人，可那声音又熟悉异常，他抬眼看去、不由楞在当场：跟在那熊身后一脸奴才相的人，就是那天救了他的恩人！

恩人只当不认识郑重，眼睛瞥向从另一厢房走出的四个健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没见小二碍了爷的眼吗？还不把他扔下楼去！”

熊横了恩人一眼，没有说话，四个健仆立刻走上来要抬小二。郑重不忿他们仗势欺人、更不明白前几日还温柔仗义的人怎么会是这般嘴脸，出声制止：“不知小二哥如何得罪了仁兄，他要有错赔钱、赔礼、赔情都可，怎的能如此欺侮于他！”

熊怒气又起，小二却拦住郑重，哭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自己滚下去给爷赔罪，客官您就别管了！”小二说完连滚带爬跑到楼梯口，头往前一栽、球一样滚了下去。

“哈哈哈！”

恩人看着小二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俯后仰，他本容貌出众、颇有风姿，可此时却像一枝枯败乱舞的柳，张牙舞爪却毫无生气，可恶又可怖。其余人跟着他哄笑，熊面色稍霁，恩人向斜前一步，挡在熊和郑重中间：“爷，咱们东西也吃差不多了，不如回去换身衣裳、歇息歇息、下午早些去枕春楼，梦萝姑娘可盼您盼了好几天了！”

熊一掌按在恩人肩上，用力捏了捏，手指陷进柔软的皮肉中：“你安排得倒不错。”

恩人眉毛压得更低、嘴脸翘得更高：“爷开心才是要紧！”

“阿情这么替爷着想、爷怎么会不开心呢？”熊放开阿情、替他整了整了衣裳，转身下楼，阿情和几个仆人如蝇逐腐肉，拥着他走开。郑重看着他们走下楼梯、在小二的跪拜、老板的谄媚中离去，从始至终，阿情都没看郑重一眼。

等几人彻底不见了踪影，老板擦了擦汗，踹了小二一脚，和小二一起上来向郑重道歉：“惊扰客官实在抱歉，是小店招待不周。我已嘱咐厨房为客官加了两碟小菜、送给客官品尝，全当赔罪！”

阿福被他们吓住，此时才赶上前来、心有余悸地抱怨：“刚才那些是什么人，怎么这样嚣张！”

郑重也看向老板，老板连连摇头：“客官小心说话！那位爷可是至亲王的独子、当今贵妃的亲哥哥周文谦，别说在忠义县、就算在州府、又有谁敢惹他！”

郑重回想方才的事，不禁义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是至亲王封邑也有王法高悬，怎能容他仗势欺人、欺压百姓！只是那个叫阿情的人……

郑重问：“那个阿情，是什么人？”

“哦，他叫刘情，是至亲王府奴仆、周爷眼前的红人。”

郑重很是意外：“他是个奴仆？”

“是的，他是个奴隶。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贵人身边的一条狗都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金贵。”老板的语气轻蔑又怨恨，随即想起还有客人，又向郑重笑了笑：“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两位客官是外地人，离了忠义县、也不会和那两位有交集的。”

郑重还想着刘情，听老板问才笑答：“我二人虽来自他乡、却想定居于此。”

“定居忠义县？”老板将郑重重新打量一番，拱手问，“不知公子是？”

阿福向前一步，挺了挺胸膛：“我家公子姓郑名重，乃新科进士，奉命来忠义县做县令！”

“啊呀，居然是县令老爷！”老板面露惊喜之色，俯身下跪，“早闻新来的县令老爷年少有为，却没想如此英俊年青，真真青年俊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还请老爷恕罪！”

郑重忙托住老板：“不敢不敢，现在又不是在县衙大堂，老板何必如此，还是老板心有冤屈、想学生为老板做主？”

老板一僵：“当然没有！”

郑重仍笑：“郑重虽年轻却也知忠君报民，既忝受天恩自当庶竭驽钝、攘除奸凶，老板有不服不忿之冤屈尽可道来，学生一定为百姓谋公道！”

老板此时已抚平心态，笑道：“自然、自然，大人高风亮节、必能为忠义县撑起一片青天！不过忠义县有至亲王爷坐镇、县内一向太平，小的虽生意偶尔不顺、但也确实没什么冤屈，方才周爷看着咄咄逼人、其实也不过性格使然、发发脾气而已、并不会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若哪天真有人闹事、小的一定去请老爷为小的做主！”

老板刚刚分明还满腹委屈，现在又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郑重自然知道他是对自己心怀疑虑、不肯信任，郑重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

之后老板对郑重多有奉承，不过郑重性情爽朗、直言不讳，老板很快明白他非自负托大之人，便收起油滑多些诚意，两人都轻松许多。

一场饭毕，郑重和阿福向老板告辞、牵了驴往衙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