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恶 第18章 心意

虽然说起来是郑重等刘情空暇，但郑重身为一县之长平日里也是公务繁忙，他还抽时间去忠义县各村庄走访、回到县衙往往已是月半中天，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想起刘情、想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

转眼又到沐休，郑重难得未安排公事、打算好好休息一天，早起又想起刘情，想着他曾说他两个朋友常在大榕树下吃馄饨、便打算过去瞧一眼，哪怕见不到人至少能尝尝本地美味。

阿福不是很赞成，毕竟上次就是在去吃馄饨的路上遇袭，这次又要去，总觉得有些不吉利。不过郑重主意已定，他也没有办法。

但这次行程比阿福想象中顺利许多，因着上次公审县中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位新来的县太爷，路上遇着纷纷问候，还主动为郑重二人引路。

大榕树就在郑重遇袭不远，这里是个小集市，除馄饨摊外周围还有许多商贩卖些用具吃食，货品就摆在简陋的草席上，样子虽一般但价钱低廉，往来采购的人络绎不绝、很是热闹。馄饨摊在这里生意自然火热，不多的桌椅已被坐满，还有许多客人端着碗蹲坐在地，三三两两讨论近来的趣事。

馄饨摊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见有人来老板娘上来招呼，见是郑重喜道：“郑大人、您是郑大人吧！您竟也来吃我家馄饨！哎呀您快请坐，老头子快包两碗馄饨，多放几个、葱花要加满！”

有机灵的食客连忙让开座位，郑重还想拒绝老板娘已麻利地收拾干净倒了茶水。郑重不好拒绝，只好入座，向老板娘笑道：“您快忙去吧，不必费心照顾我们，我们自便就好。”

老板娘喜道：“不费心不费心，您可是青天大老爷、咱们的大恩人，您处置了金老二、咱们大榕树下做生意安生许多，大家没一个不夸您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附和，“那天之后以前的地痞都躲在家里不敢露头了，现在咱们走路都觉得轻松、也不怕再有人讹诈，全靠您呢！”

得知辖内安宁郑重自然开心，又问了几句百姓生活如何，等鱼汤馄饨端上来一尝果然汤鲜味美、物美价廉，又额外要了一份白糕，最后不顾老板反对留了钱才走。

看郑重被百姓拥戴阿福也觉得与有荣焉，离开时个头都高了一些，恨不能把头抬到天上，结果走着走着肩膀一痛，低头一看，一块石头滚落在地。

郑重也看到阿福被砸，四下张望、瞧见房子后小巷里探出一个脑袋，正是那天在文轩阁跟在刘情身边的两人之一。郑重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阿福翻个白眼，小跑跟上。

“若我没记错，小哥是至亲王府的人，阿情的朋友？”

郑重不仅仅是忠义县县令、更是至亲王府两位主子眼下最厌恶的人，先前他们也遇上过，林子觉得这郑大人脑子缺根筋、既不懂人情也不通世故，迟早要出事，可偏偏刘情还跟这人有了交情，真叫人着急。

林子皱了皱鼻子，答道：“我叫林子，情哥是我老大。最近五爷被关了禁闭，潘盛那个混蛋又推说自己有伤、只在爷心情好的时候上去卖乖、其余时候全都趴在窝里，院子里所有活计都推给情哥安排，情哥还要想着法子哄爷高兴，忙都忙死了！”

郑重不由叹气，周文谦那厮野蛮粗鄙、稍有不顺就喊打喊杀，这么多天刘情不知要受多少委屈，至亲王府当真不是归处。可刘情是至亲王府的奴才，卖身契都在那里，还拖着一个半大的弟弟，自己怎样才能将他救出火坑呢？

林子也不知这位大人又在发愁什么，继续说道：“不过情哥说爷越用他就越信他、以后管事的位置跑不了，叫我们别担心。不说这个，情哥同我说大人有东西要带给阿财，让我等你沐休这天去衙门找你，还交代我不能打扰你公干。幸好在这里遇到了，省得我去衙门苦等，什么东西，大人交给我吧。”

郑重笑道：“是几本书，我没带在身上，林子你还得同我去趟衙门。”

林子倒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一口应下：“行，情哥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妥，就是真要我等你一天也没问题！那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王府跟大人关系这么僵，情哥叫我尽量避着些。”

郑重点点头，和阿福先一步回到府衙，也不要阿福代劳、亲自将东西送给林子，交代一番。

好容易服侍周文谦入睡，刘情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深夜。周文谦被关在王府已有多半月，伤养的七七八八、精力好了不少、脾气也大了起来，摔杯砸盏是常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糟蹋了个遍，下人们更是时时处处挨骂，不过周文谦至今没动过手，也算幸运。

至亲王那边还没有松口的意思，眼看王爷寿辰将至，难道要将周文谦关到办寿那天？还有一个多月，周文谦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他忍耐不了大发脾气，自己可就惨了。

刘情越想越忧，推门进屋，发现桌上放着一叠纸、用砚台压着，他这才想起交代林子的事，猜这些是郑重写给自己的，忙点了蜡烛阅览，是手抄的《史记·殷本纪》片段，笔迹工整、有详注，既可阅读也可练字用。

郑重抄的这段是伊尹辅佐商汤灭夏的故事，伊尹也是奴隶出身，郑重将这段历史写给刘情自然是想勉励他韬光养晦以待时机。刘情感他用心，将几页纸反反复复读了几次，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打开衣柜从衣服下面摸出一个木匣子来。

这木匣子样式简单、有个小锁，刘情从颈上摘了钥匙打开，里面放着些金银饰物和散碎银两，都是这些年他辛苦攒下的；还有一页叠起来的纸，是在田庄时郑重写下的“贞高绝俗”四个字，刘情趁郑重和旺财不注意偷偷揣进怀里、带了回来，宝贝一样珍藏着。

身在王府，刘情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高贵、睿智、怀瑾握瑜，或锋芒毕露、或深藏不露，其中也不乏不服不忿至亲王府权贵的人，可他们都不像郑重，那样锐利而纯粹。

刘情记得以前西席先生讲《尚书》时曾说过伊尹诲太甲使其从无德之人变成有为之君的故事，自己当然比不上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一顿教训的缘故、最近周文谦性子确实比先前和缓不少，若是自己再勇敢一点、试着多劝上几句，也许周文谦能变好呢？至少不要像先前一般横行霸道、叫郑重又入险地。

刘情看着这四个字，托着腮思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