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恶 第16章 字帖

饭是糙米饭、菜是山野菜，有一条鱼和一只为刘情专门宰杀的鸡，因多了郑重和阿福两个不速之客、申老伯还将过年留的年糕和腊肉切了些蒸了，再加上年前旧茶，就是简单的一餐。

饭菜虽粗陋，宾主却尽欢，农家没什么饭食礼仪，旺财活泼开朗、一直同大家分享近来发生的乡野趣事，阿福与他们身份相近、出身相同，也能说上两句，申伯偶尔搭腔，刘情则笑着附和。

郑重觉得今天的刘情跟往日有很大不同，在忠义县的他总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在这里的他却安闲自在、温柔怡静，叫人看着就幸福起来。郑重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如果那时他二人能结为挚友、在一起煮茶把盏、定也如此惬意。

郑重总盯着人不放、刘情怎能没有感知，他以为郑重有什么话想说、可望过去对方只一脸呆样、专注的神情无端叫人脸红。刘情只好想办法将话题转到郑重身上、叫他收敛些：“阿财，你最近功课如何？可有不通、不懂之处？郑大人可是进士，既然有幸请他前来、不如叫他指点一二！”

郑重颇为意外：“弟弟也读书么？”

提起功课旺财高昂的嘴角立刻沉了下去，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附近有家村塾，哥费了好大劲、先生才同意我去读书……不过我功课也不怎么好，不敢叫大人费心……”

郑重安慰道：“读书本就非一朝一夕的事，从不懂到懂才叫通嘛！既然都是圣人门下、交流心得才好进益，怎么能叫费心呢！”

刘情对旺财读书的事很是上心，见郑重当真不嫌劳烦，忙道：“那真要多谢大人！阿财的功课和文章就在后屋，一会用过饭还请大人过目！”

“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旺财见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地答应下来。

阿福对读书素来没什么兴趣，听说他们要去看文章赶着帮申伯喂鸡去了，旺财也想趁机溜走被刘情拎着脖子去到书房。旺财的书房就在院子东南，房间不大、但阳光充足，笔墨书籍都摊在桌上，还有半张没临完的字。

旺财忙去收拾桌案，郑重则拿起一叠叠写好的文章看了起来。这些文章应该是先生夫子留的功课，旺财看上去不像喜欢读书的样子，字写得歪七扭八、文章也只能说马马虎虎，文理深奥谈不上、语句通顺就已不错。

旺财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上了两年、每天只去半日、回来读书的时间也不多……让大人见笑了！”

郑重笑道：“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不过我比你幸运、启蒙得早、学得久些，先生也好、这才略有所成。你我毕竟相隔两地、不能时常见面，回去我拿两本书给阿情、叫他带来给你，都是些浅显文章、却深入浅出，你闲暇时自己就能读，大有裨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写信给我、叫阿情转交，我定会回信的！”

旺财有些犹豫：“可是哥平日很忙，没这么多时间……”

刘情忙道：“我没空庄子里这么多人总有有空的，这你不必担心、只管跟着大人学习就是！”

旺财这才应下。

郑重对不能频繁见到刘情有些失望，低头又看起旺财功课，发现在他的功课上时常有人点评，多是圈出错字、偶尔有一两句警譬之语、末了还会留些勉励的话，看语气不像先生，何况这字提笔无力、落笔软弱、运笔更是偏折，只能勉强算个字形端正，村塾先生再怎么不堪也不至于此。

郑重目光一转，望向刘情：“这些字句、是阿情批的？”

刘情面上一红，忙去抢：“怎么看这些，看看阿财的文章才要紧！”

郑重解释：“弟弟读书时候尚短，书看得少、自然也写不出什么东西，这些课业不过是叫他巩固书本、顺带练字罢了，万丈高楼起于垒土，这时候只能靠他勤勉，我除了替他找些书读、偶尔解惑，也帮不上什么。不过--”

郑重又看了看刘情的字，不禁笑道，“阿情的字怪可爱的！”

刘情脸上绯色更艳，夺过纸来：“我的字不登大雅之堂，叫大人笑话了。”

郑重忙道：“我没有取笑的意思，不过确实有些意外，我以为阿情谈吐不凡、又通鉴古，书法定也精通……”

刘情看郑重很是真诚，叹了口气，将自己身世缓缓道来：“我和弟弟本也是农户人家，遇上灾年爹娘去世、我们无依无靠被卖进至亲王府。我曾认过两个字、又年岁合适，被选为五爷书童，平日里五爷读书我就侍奉一旁，听得看得多了、也就记了一些；西席先生人品高洁、学富五车、博古通今，见我有心上进不嫌我卑鄙还耐心教我，只是我为人奴婢学做文章也没什么用，便向老师请教茶经香道、古董赏玩，投主人所好、好叫自己过得轻松些。”

刘情伸手扫过笔架上挂着的狼毫，满眼遗憾：“我也曾想好好练字，但除陪主人读书外我还有很多活计，去老师那里学那些杂学已用尽了闲暇，实在没精力再去做什么。后来老师离开王府，也就没人再督促我了……”

“旁人都不明白，我好容易得了主人宠爱、升为副管事，为什么不把弟弟留在府里享福、反而狠心将人送到外面的庄子上受苦。可在府里是要做奴才的，在这里至少能直起腰、抬起头。”

刘情看向旺财：“我知道你干活辛苦，还要抽时间去念书，我们身份如此、读书人多清高、就是农人也看我们不起、你去村塾必定受人白眼，这书念得不容易。可我在王府早就看了明白，什么士农工商、除了头一等、后面的都是奴才，就是头一等里还分了高低贵贱！不读书、咱们只能世世代代被人作践！你现在虽然是奴才、以后却未必是，若真能脱了奴籍、哥就供你读书科考，哪怕你不成，你还有儿孙，只要勤学苦读、总有熬出头的时候，你现在就吃些苦吧！”

旺财眼眶发红，哽咽道：“我知道哥过得辛苦、也知道哥都是为了我好，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会好好读书的，以后我一定会孝敬你和申伯的！”

至亲王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郑重只来了几日就已深有感触，刘情在里面谋生有多难可想而知。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贪安求活才一再忍耐，他也觉得千日富贵不如贫而逍遥，只是为了弟弟有朝一日能够脱离奴籍、他才费尽心思讨好周文谦！

郑重很想帮刘情做些什么，但他既无法帮他们兄弟更改奴籍、也无法让刘情免受无端责骂，甚至连想多见刘情几次都做不到。刘情几次对他仗义相助，但面对需要帮助的刘情，他却无力地绝望。

郑重心疼又心痛，面上却未显示分毫，他想了想，上前拉住刘情，将人带到桌案边，塞了支笔在刘情手中，自己则站在刘情身后铺开新纸，握住他的手、提笔蘸墨：“不就是练字么，何时不可？你没了先生、我教你就是。”

郑重带着刘情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贞高绝俗”四字，字体端正字形疏朗运笔潇洒，虽不比书法名家功力深厚，却别有风姿，假以时日也是一代大家。

旺财由衷夸道：“大人写得比我们先生好多了！”

郑重笑了笑：“练字如积水，多一字的努力就多一字的功夫，哪怕只有一点一滴，天长日久也能滴水穿石。蜀山险亦劈天成道，虽暂处困局、总有一日石裂玉出。”

郑重身高背阔、几乎将刘情罩在怀中，刘情微微偏头就看到他短密睫羽下漆黑深邃的眼。这眼转过来，眨了眨，向他笑了起来：“我写两幅帖，不嫌弃的话你们照着练吧！”

刘情的脸又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