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德比郡,雨水向来来得猝不及防。
这几天都接连不断,时断时续。
一连几天不见太阳,空气里都快要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繁华过去,黑鸦庄园又开始了平淡又单调的生活。
艾拉继续忙着她的工作,好像从没有什么变化。
一天的工作又过去了。
暮色沉落时,狂风卷着冷雨骤然倾泻,噼里啪啦砸在黑鸦庄新建瓷艺工坊的木梁与坡顶上。
风声呼啸,雨势滂沱,转瞬便漫成一片茫茫雨雾。
这座工坊是新近搭建起来的,专门用来研磨宝石和调配釉料。
因为赶工,屋顶木瓦铺得仓促,加上边角本就不严实,这几天暴雨侵袭,终于出了问题。
夜半时分,工坊西侧屋顶率先渗下水迹。
细密雨水顺着木梁缝隙滴落,先是零星的几滴。
万幸的是艾拉还留在工坊,她正在煤油灯下调试下一窑的蓝玉髓釉配比。
桌上摆放满了宝石粉和釉浆,还有淘洗干净的瓷泥,都是艾拉忙活了好几天的成果,好不容易分拣研磨得来的原料。
一旦这些原料被雨水打湿,矿物粉结块、釉料变质,那她好几天的功夫都要打了水漂。
而此时漏下来的雨水已经连成细线,直直落在摆放釉料和宝石细砂的长木台上。
艾拉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取来一旁的粗麻布。
她快步遮盖台面原料,又搬来空木桶承接漏水,雨声嘈杂,木桶接水的叮咚作响,格外刺耳。
芭芭拉听闻漏雨的消息,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她看着不断渗水的屋顶,眉头紧锁:“这批宝石釉料最忌受潮,今夜雨太大,怕是撑不住。明天一早我便找匠人过来修缮,可今夜可怎么办。”
艾拉仰头望着渗漏雨水的屋顶,指尖轻轻攥紧麻布边角。
宝石矿得来不易,宝石瓷烧制更是步步精细,原料损耗一分,便是折损一分心血。
她靠着纺织分红入股矿区,每一份物料,都来之不易。
雨越下越大,渗水范围渐渐扩大,地面很快积起浅浅水洼。
二人只得不停挪动瓷坯、忙得指尖沾满矿粉,肩头的衣裳转眼间也被雨水淋透。
可不过半刻钟,工坊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声响。
只见一队身着统一深色制服、行事利落的领主府匠人,提着梯子和加固木梁工具,沉默有序走入工坊院落。
领头管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对着廊下的芭芭拉低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
“奉亚瑟领主之命,连夜修缮工坊屋顶,一夜完工,绝不耽误屋内瓷料、宝石物料分毫。”
芭芭拉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向雨夜深处。
林间马车隐在雨幕里,车灯微光微弱,马背上一袭深色绅士大衣的身影静立不动。
隔着漫天冷雨,隔着一方院落,自始至终没有靠近半步。
亚瑟知晓艾拉深夜守在工坊,他知晓这批宝石釉料有多贵重,更知晓仓促搭建的屋顶经不起大雨冲刷。
可他不来相见,不来寒暄,不来刻意搭话,更不说半句关心。
“真是个呆子。”芭芭拉心中暗损。
屋内艾拉尚在低头整理瓷坯,全然不知院外之事。
她只察觉外头雨声里,渐渐响起匠人铺瓦、加固木梁的沉稳声响,动作极快。
不过一个时辰,屋顶渗水彻底止住,檐角全部封牢,匠人们清理干净院落积水,默默收拾工具,躬身退离。
院外马车车灯缓缓调转,马蹄轻踏泥泞,悄无声息消失在雨雾山林之中。
自始至终,亚瑟也未曾露面,未曾开口。
雨势渐缓,屋内灯火安稳,再无一滴雨水落下。
芭芭拉立在廊下,望着男人离去的雨夜方向,眼底了然。
她转头看向屋内安然整理物料的女主,唇角轻轻一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天光放晴,艾拉抬头看着平整严实、焕然一新工坊屋顶,看着全新加厚的防水青瓦,看着加固完毕的木梁,满心疑惑。
昨夜狂风暴雨,黑鸦庄并未调动匠人修缮。
芭芭拉端来热茶,点破一切:“是亚瑟大人的匠人连夜修缮。”
艾拉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骤然一静。
她从未开口求助,甚至昨夜漏雨之时,从未想过会有人出手相助。
那人却洞悉她每一处难处,不动声色,替她挡尽风雨。
*
“前天是散步,昨天是走访农户,不知道今天我们的侯爵大人会用什么理由路过呢?”芭芭拉俏皮的绕着艾拉转圈道。
自初次闲谈之后,亚瑟不再是以 “巡视领地” 的名义正式到访,而是借着散步、骑行、走访周边农户等合理借口,频繁路过黑鸦庄园。
他从不贸然闯入宴客厅打扰,大多只是在庄园外围的步道、药圃边缘驻足。
有时远远望见艾拉在打理草药、修整木架,便停下脚步,遥遥问候。
玛莎倒是一贯忧心忡忡,她并不看好这段感情,为这个“未来女婿”的事,甚至焦虑地嘴角起了两个火泡。
艾拉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心中了然对方的心思,却不点破。
“我说艾拉姐姐,像侯爵大人这种极品,行走的春药,只是实在好奇。那般人物倾心相待,你当真一点都不动心?芭芭拉好奇道。
艾拉正清点刚入仓的织物,指尖抚过密实平整的布面,动作从容不迫。
闻言她抬眼,眸底褪去了平日对外的疏离,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与了然。
她没有否认,坦然迎上好友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弧。
“我的确心悦于他。”
一句话说得坦荡利落,没有半分扭捏羞怯。
对如今的她而言,心动从不是需要遮掩的短处,只是一桩需要审慎谋划的事。
芭芭拉一怔:“那你打算怎么做?门第之差摆在那里,贵族的婚约、家族的规矩,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跨过的坎。”
“规矩是人定的,局面是人挣的。”艾拉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活计,语气沉稳笃定,“我守着黑鸦庄园数年,从一片荒土做到如今物产丰饶、手艺扬名,靠的从来不是坐等施舍。情爱亦是同理。”
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她比谁都清楚贵族阶层的枷锁。
亚瑟身为侯爵,身负家族使命,不可能抛开一切。
可她也绝非依附旁人才能立足的弱女子,她有产业、有手艺、有名声,这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首先,眼下的分寸不能乱。”艾拉条理清晰地拆解自己的盘算,“他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若是骤然流露情意,或是主动靠近,反倒落人口实,不仅会连累他被家族诘难,也会让黑鸦庄园沦为上流圈子的笑柄。
现在这样以论艺、观览为名义往来,名正言顺,旁人挑不出错处,这是我们最安稳的立足之地。”
“其次,我要让我和咱们黑鸦庄园,变得更加无可替代。”
艾拉走到窗边,望向热火朝天的窑场与织坊。窑火不息,机杼声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份产出,都是她的筹码。
“他欣赏我,始于技艺与眼界。那我便让黑鸦庄园的器物传遍整片领地,甚至更远。
当我的手艺、黑鸦庄的产业成为领地独一份的瑰宝,当领主府、贵族沙龙都以拥有这里的器物为荣,‘艾拉‘便不再只是一个‘乡野主事’。
在他眼中,我是知己;在旁人眼中,我是值得敬重的匠人、实干者。身份带来的偏见,自然会被实力一点点磨淡。”
艾拉深谙这个时代的规则:贵族轻视出身,却敬重独一无二的价值。
当她的能力足够耀眼,阶层的鸿沟便会悄悄退让。亚瑟想要维护她、亲近她,也会拥有更充足的立场与理由。
芭芭拉听得心神震动:“你竟想得这般长远?”
“不然呢?”艾拉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强者的清醒,“哭哭啼啼抱怨门第不公,或是一时冲动深陷情爱,最后落得两败俱伤,那是愚人的做法。我中意他,便想长久相伴,而不是短暂欢愉之后,各自被迫远离。”
“再者,我要慢慢引导他。”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不失算计,“亚瑟自幼活在条条框框里,习惯了被家族、身份束缚。他对我动心,有欣赏,有偏爱,也有挣脱桎梏的向往。我不必直白逼他做选择,只需在相处中,让他愈发贪恋这里的自在,贪恋与我相处的时光。”
“我会陪他论山川风物,聊手艺美学,让他明白,世俗的荣华之外,还有另一种安稳鲜活的生活。让他主动去思考,如何在身份与心意之间找到平衡。这件事,要他心甘情愿去争取,而非我步步紧逼。”
艾拉非常懂得拿捏人心。
亚瑟骄傲自持,若是被逼迫,只会生出逆反与退缩;可若是让这份情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扎根、生长,变成他心底无法割舍的部分,他自会主动去对抗压力。
“那……就一直这样等下去?”芭芭拉追问。
“不是等,是并行。”艾拉摇了摇头,语气果决,“我不会停下壮大庄园的脚步,也不会刻意疏远他。他来,我真心相待,分享技艺,闲谈度日;他忙于领地事务无法前来,我便守好自己的天地,打磨手艺,打理产业。我始终手握主动权——我的根基在这里,我的价值由我创造。”
“就算最后,世俗礼法终究无法逾越,我也有自己的家业与生活,不至于失去一切。可若是有一线机会,我此前所有的铺垫,都会成为我们向前走的阶梯。
进,有并肩的底气;退,有安身的退路。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输。”
寻常女子动了心,便会把喜怒哀乐全系在对方身上,被情爱牵着走。
可艾拉不同,哪怕满心倾慕亚瑟,她依旧把自我与事业放在首位。
爱意是生活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
芭芭拉肃然起敬,看向艾拉姐姐的眼光都亮闪闪冒出小星星。
正说着,院外传来侍从通传的声音,亚瑟如约而至。
日光穿过门廊,落在男子挺拔的身影上,一身贵族服饰优雅矜贵,眉眼间带着熟稔的温柔。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落在厅堂里的艾拉身上。
芭芭拉立刻识趣地抿嘴一笑,悄声退到一旁,给二人留出空间。
艾拉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褪去了方才谋划时的锐利,恢复成从容温婉的模样,迎上前去,屈膝行礼,礼数周全,眼底却藏着只有二人能读懂的暖意。
“侯爵阁下今日来得正巧,新一批天青釉瓷刚刚出窑,色泽品相皆是上乘,正好请您品鉴。”
语气平和自然,依旧是知己论艺的姿态。
亚瑟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应道:“能一饱眼福,是我的幸事。”
两人并肩走向立柜,步伐从容,距离恪守着贵族社交的礼仪。可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气氛早已缱绻流转。
艾拉抬手,轻轻取出一件瓷瓶,递到他手中。递出的手停在半空,距离不远不近。
亚瑟伸手去接,指尖险些相触,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各自收回半分力道,最终稳稳接过器物,指尖擦肩而过。
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都清晰感受到那份异样的悸动,随即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假装一切如常。
艾拉看着他细细端详瓷釉的模样,心底思绪清明。
她喜欢眼前这个人,这份心意坦荡真切。
但她不会莽撞奔赴。
亚瑟盯着她盯着自己的脸出神,打趣:“如今再看这些瓷器,总忍不住想起当日,你将我比作明珠的话语。看来在你眼中,我这副模样,当真还算入眼?”
面对这般直白的打趣,艾拉唇角含笑,避重就轻:“侯爵本就是众人眼中的佼佼者,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旁人只看见侯爵的风光,却不知这身份带来的枷锁,有时也让人疲惫。反倒羡慕你,守着一方庄园,凭手艺安身,自在安稳。”亚瑟眼睛含笑,温柔看她。
艾拉听懂他话中的怅然,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顺势迎合,只是作答:“每种生活都有取舍。我守着土地与器物,也有旁人看不见的辛劳。自由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亚瑟点头,道:“我时常在想,若抛开身份之别,能常伴此处,与你论艺闲谈,该是何等惬意。”
这句话几乎是直白的心意流露。
艾拉垂眸看着手中的织物纹样,沉默片刻,抬眼时神色恢复惯有的冷静:“身份与礼法,是这片土地运转的规则,我们都无法轻易挣脱。阁下身居高位,理应以家族与领地为重。”
她没有拒绝他的情意,却点明了现实的阻碍。
亚瑟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涩,终究无法辩驳。他叹了口气,收敛眼底的深情,重新披上侯爵的外壳:“是我失言了。”
他眼神深沉,欲言又止,有太多心里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