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泥泞 第21章 衣柜

阿梅利亚披着睡袍躺在沙发上，夹着烟的手垂在沙发边缘。她吸了一口烟，声音在烟雾里响起：“你最近看起来很高兴，小家伙。”

“嗯，”安德烈扣纽扣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向上弯着，“我哥哥要从前线回来了，这个月底。”

“原来你还有个哥哥，”阿梅利亚闭着眼，“我以为你只有个妹妹。”

安德烈忽然扭头看向阿梅利亚，“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哈，”阿梅利亚笑了一声，撑起身把烟摁灭，“我在河边见过你很多次，你有时候和你妹妹一起走，就是那个金发的女孩。我还知道有个男孩也经常和你一起，上次来还书那个。”

“你见过我很多次？”安德烈的眼睛眯起来，“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以前没注意过我？唉，小家伙，我真有点伤心了。”阿梅利亚坐起身继续说，“说到这里，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丈夫也要回来了，所以以后你别来这里了。”

“我再也不能见你了吗？”安德烈忽然捉住她的手。

阿梅利亚笑出了声，“瞧瞧你这样，我有这么说吗？只是不能来这里，我会去找你。”

安德烈松开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拘谨地坐着，他咽了咽口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见过我很多次？”

阿梅利亚笑着捧起他的脸，“因为你漂亮又可爱。”

“可是比我漂亮有趣的男人更多，而且我什么也没有。”

阿梅利亚收回手又躺在沙发上，长发垂落到地上，“因为我是个坏女人，而你看起来很好欺负。”

“别这样说，你不坏。”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真的吗？但我就是坏女人，人民公敌的女儿，反正就那些词，大家都这么说我。”

“人民公敌的女儿？”

“是啊，”她伸了个懒腰，“我父亲是人民公敌，所以他被枪毙了，我母亲呢，就成了人民公敌的妻子，后来她自杀了。”

阿梅利亚说完之后用余光瞟着安德烈，他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在阿梅利亚准备换个话题结束这尴尬的气氛时，安德烈忽然开口问：“你那时候多大呢？”

“二十岁，我正在读大学。”她摊了摊手，“我母亲是我中学的文学老师，我父亲是我就读的大学的教授。唉，瞧瞧我这名字，他们给女儿取名叫阿梅利亚。你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

“二十岁……”安德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你还记得以前是什么样。”

她冷笑了一声，“当然记得，所以才更糟。但记得又有什么好处？有时候我倒希望这一切发生得更早，早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整天想着那些我配不上的生活。”

“梅利亚，”安德烈轻声说，“我的父亲，他也是被枪毙的，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没见过他，至少，我不记得见过。”

阿梅利亚愣了一下，把他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也是同样的罪名？”

“不知道，我母亲说他就是旧贵族，后来我母亲被连累，也死了。”

阿梅利亚沉默着，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他在她怀里幽幽地开口：“你的丈夫呢？梅利亚，他爱你吗？”

阿梅利亚忽然推开了他，捂着脸笑了起来，“爱，他当然爱我，”她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摸着客厅的家具，“房子是他找的，沙发是他买的，我的工作也是他托人弄到的。我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娶了我，他完全可以走得更远，而不只是一个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小官员。”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

“因为我本来值得更好的生活！”她猛地回头瞪着安德烈，“我本来可以读完大学，我本来可以……”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要变调的声音，“但最后，为了活下去，我怀着尼基塔站在伏尔加河边，逼他家人别再拦着我们结婚。”

“算了，”她清了清嗓子，“反正我说了，我是个坏女人，随便你或者其他人怎么看我。”

“我没有觉得你是……”

安德烈还准备说点什么，门忽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伴随着一个孩子的哭声：“妈妈，妈妈，我要回家……”

阿梅利亚惊恐地看向门口，立刻低声对安德烈说：“去卧室衣柜里躲起来。”然后她跑向门口，大声喊着：“怎么了宝贝？妈妈来了！”

她打开门，门外是哭得满脸是泪的尼基塔，他脚上鞋子穿反了，脚踝也磨破了皮。阿梅利亚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天哪，我的尼基托奇卡，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妈妈，我再也不要去奶奶家了。”尼基塔抽泣着，“求你了妈妈，别再把我送过去。”

“怎么了宝贝？慢慢来，跟妈妈说说怎么了？”

尼基塔抱紧阿梅利亚的脖子哭得更伤心了，“他们说……他们说我不是爸爸的孩子，说我是别人的，妈妈，妈妈，他们还骂你，骂你是……”他哭得喘不过气，又埋进阿梅利亚怀里大哭着，“他们知道我在，还那样说，我说你们不可以那样说我妈妈，然后，然后，他们就骂我……每次我去奶奶家，他们都这样……”

安德烈躲在衣柜里，四周是阿梅利亚的衣服，还有她丈夫的衣服。他感觉快窒息了，使劲掐着自己。然后他听见阿梅利亚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哭腔：

“他们怎么可以骂你！我的宝贝，我的宝贝……都是妈妈的错，都怪妈妈……”

真熟悉，安德烈想着，小时候他的母亲也哭着对他说过后半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蜷缩在衣柜里，母亲打开门把他抱出来。

“都是妈妈的错。”

“都是你的错。”

他忽然开始发抖，衣柜里太黑了。他更用力地掐自己，这里是安全的，他对自己说，外面只有孩子在哭，这里是安全的。

他听见阿梅利亚说，“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妈妈换个衣服就带你出去。”

然后卧室门开了，又关上，接着衣柜门被打开了。

他看见阿梅利亚脸上有抹开的泪痕，而他自己现在大概也很难看，因为他在阿梅利亚脸上看到了惊讶，还有她颤抖的嘴角。

“我带他出门，然后你就出去，好吗？”她压低声音，“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她闭上眼，眼泪掉了下来。她关上衣柜门，不一会儿又关上了卧室门，然后是外面的门。

他推开衣柜门从里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这么多，衣柜已经装不下他了。

他离开了这栋公寓，梦游一般在街上走着，他发现四周人越来越少，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时，他四处望了望，然后蹲下身，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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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