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 第9章 别来了行吗

电脑屏幕停留在游戏结算页面，季厌坐到桌前，面无表情开始下一局。

那天从卫生院回来之后，他就吃不下饭了，奇怪的是他也不觉得饿。以往饿了他都不一定吃，现在感觉不到饿，他更不会吃。

以前的富二代朋友联系上他，说自己考到了北方某省会城市的大学。

季厌打开地图一看，那地方离槐县挺近，就请朋友买了一台游戏本寄过来，天天醒了就打游戏，困了就睡，失去了最基本的时间概念。

那天凌晨，季厌才睡下没多久，半梦半醒间听见开锁声。

人不清醒，对于“有人闯进屋”这种事就感觉不到害怕。他从被子里钻出来，黏黏糊糊地问：“谁啊？”

“我。”杜宾带着一身寒露进屋，摁开全屋的灯，“唰”地把窗帘也拉开了，“起来吃早点。”

“……啊？”

季厌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呢。滑开手机，才刚六点五十——他高三时候都没起过这么早。

大清早温度低，床铺又临窗，寒气袭人，季厌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他拽起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只露出两双眼睛。

杜宾把塑料袋放桌上，一个个打开。一股霸道的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这味道特别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是什么。

季厌伸长脖子往桌上看，白瓷碗里还套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好像早点铺老板都这么干，这样就省得洗碗了。

他看不见，又好奇：“什么东西啊？”

“煮方便面。”杜宾说。

季厌不信，煮方便面怎么可能这么香？

“刘清羽说你爱吃二舅包子铺的包子，”杜宾摆好筷子和醋碗，“他家早上只做小笼包，你凑合吃吧。”

“刘清羽是谁？”

杜宾愣了愣，思忖着怎么向季厌形容刘清羽：“跟你一块儿去游戏厅那个。”

是莫西干头。

季厌“唔”了一声。

见他还窝在被子里，杜宾催促：“快动。”

季厌顶着炸毛的头发坐起来，小腿垂在床边扫，杜宾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他趿上站起来，慢腾腾往厕所挪。

脸上一沾水，人就清醒多了，他问：“你哪来的钥匙？”

杜宾毫不避讳：“前台给的。”

“前台会随便把钥匙给外人？”

“我是他朋友。”

季厌：“……”县城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朋友。

白瓷碗里确实是平平无奇的煮方便面，但闻着特别勾人食欲。季厌拿勺子舀了几口汤，又实在没胃口，扔碗里就想走。

没等站起来，被杜宾先一步摁回椅子上：“最少吃个包子。”

杜宾手劲儿大，他两条腿动不了，味同嚼蜡地吞了一个，拿方便面汤顺下去。杜宾把剩下的打包带走了，不知是拿去丢掉，还是喂流浪狗。

杜宾一走，季厌马上躺回床上，没几分钟就又睡着了。

可是他没想到，往后的每一天，杜宾都在七点前出现，拉他起来洗脸刷牙，盯着他进食。

一开始他吃不下，还可以对付着吃几口。到后来，他吃不下也要被逼着吃完一半，不然就不能睡觉。

季厌受不了了，抓着床头板不愿意起：“你早上不遛弯了？不给养老院的奶奶爷爷送早点了？”

“马昭然替我。”杜宾掀开棉被把人挖出来，“快点，我今天得早点开门。”

“睡眠不足会猝死的。”季厌没法子了，假模假式地服软，“你看着我吃饭不就是为了让我活着嘛。”

“白天没的睡，晚上自然就睡着了。”杜宾软硬不吃，“二十一天养成一个新习惯，你还差十五天。”

季厌不如人家高，不如人家壮，也不如人家有劲儿，细胳膊细腿的没抵抗几秒，就被杜宾揪去卫生间。

杜宾来的早，已经挤好了牙膏挤，季厌毫无防备心，抓起来就往嘴里放。刷了几下，抬头对着镜子一照，黑眼圈比之前更严重了。

“我去还不行嘛。”他堵着一嘴牙膏沫从镜子里瞟杜宾，眼里是没睡够的烦躁，“你早上别来了行吗？”

他语气硬邦邦的，但由于吐字太过含糊，像是揣着委屈没处撒。好好的一株仙人掌，被薅掉了几颗刺。

杜宾眉毛一动：“今天中午我要在超市看见你。”

季厌对着水龙头含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地在嘴里滚，吐掉之后，忽而变了脸：“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他满眼狡黠，杜宾快免疫了：“你又耍什么花招？”

“你都进出自由了，我还能在你面前耍什么花招啊？”季厌一脸无辜，“你快答应我。”

杜宾无奈道：“你说吧。”

“我还没想好。”季厌没擦脸，刘海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流，他笑嘻嘻地，“先欠着，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再兑现。”

“你这是耍无赖。”杜宾后知后觉自己进套儿了，“你不说是什么事，我怎么答应你？”

“那咋了？”季厌不可理喻，但理直气壮，“你不接受就算了，我不吃了。”

他说完就“噔噔噔”地跑进屋，往被窝里一钻，连今天的早饭也不吃了。

杜宾傻大个儿似的站在屋子中间，面若冰霜，眼神十分复杂。僵持了几分钟，咬着牙说：“行。”

季厌钻出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

嗡——

手机在枕头边震个没完，季厌眯缝着眼，盯着陌生号码看，这已经是打来的第五次了，他滑开手机盖接起来。

“中午了，下来吃饭。”

季厌被这道嗓音冰了耳朵，伸手挑开一条窗帘缝，杜宾就站在超市门口往窗户里看。肯定是看不见他的，他却莫名心虚，把窗帘拉好了。

“知道了。”他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打着哈欠去洗漱。

今天是个晴天，风大，空气又干又冷。

季厌懒得套衣服，只穿了一件卫衣出门，小跑着过马路闪进超市里，室内有股暖烘烘的饭香。

杜宾正在拆一箱零食，把软趴趴的包装袋抚平了，在货架上立成一排。季厌四处看了看，其他商品也整齐得惊人，伸手一摸，货架上一点灰都没有。

“一个月赚多少钱啊，费这么大劲儿。”

杜宾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正经回答：“几千块钱。”

“才几千块就这么卖命？”季厌一屁股坐到收银台上，“这超市你家开的？”

“对。”杜宾言简意赅，“是我盘下来的。”

季厌被堵得说不出话，捏了一把收银台旁边的干脆面。

杜宾码完货洗净手，端来两个不锈钢饭盒放在收银台上，把他推下去。饭盒盖一开，饭香更浓。

米饭放在中间，左边是西红柿炒鸡蛋，右边是豆角炖排骨。两道菜油润润的，又不像这边餐馆里那般浓油赤酱，季厌瞬间就感觉到饿了。

“你还会做饭呢？”收银台里藏了一把椅子，季厌眼尖，先挪出来坐下了，“你不就是贤妻良母吗，再找一个差不多的小姑娘多浪费啊。”

“什么贤妻良母？”杜宾去角落里拖来两箱大米，摞起来当凳子坐。

“莫西干——刘清羽说你喜欢贤妻良母型的女孩。”季厌环顾整间超市，“你自己就能管好超市，也能做饭，应该找个跟你互补的。”

“比如？”

“大小姐呗。”季厌笑着说，“大小姐要人伺候，你又能干，多完美。”

“……今天最少吃半盒饭。”杜宾不接茬了，冷着脸说，“吃不完下午留这儿干活，小小年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季厌：“……”

他一口饭嚼了一分多钟，摇头晃脑地左顾右看，在对面闷头扒饭的杜宾面前，就显得很不专心。

杜宾快吃完了，他饭盒里才少了几块鸡蛋。杜宾不藏着掖着，就问：“不好吃？”

“没有啊。”季厌很快回答，“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他根本不在意吃进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即便杜宾拿没炖熟的肉给他，他也懒得问。

但杜宾一直盯着他，他不自在了，扯开话题问：“你怎么有我的号码？又是前台给你透露的？”

“我拿你手机输的。”这本来不是件光彩的事，杜宾却说得坦荡，“白天没空上去敲你门。”

“厉害厉害。”季厌极尽敷衍，忽然计从中来，“狗哥，你这么——”

“少拍马屁。”杜宾用筷子另一端点点桌子，“吃半盒再走。”

这招没用，季厌也不说话了，坐牢一样待在收银台里。

有些人吃饭像打仗，吃得火急火燎，有些人吃饭像品茶，吃得慢条斯理。季厌吃饭像跟仇人相亲，两看生厌，却不得不装得如胶似漆。

磨蹭一个小时，饭菜凉透了才吃三分之一。

超市该到上人的点儿了，再在收银台里耗着也没用。杜宾把他筷子碰过的范围拨进垃圾袋，将剩下的干净饭送回了冰箱里。

“狗哥你咋这么抠儿？”季厌学着刘清羽的语气说，“前些天的早点不会也带回来自己吃了吧？”

“粒粒皆辛苦。”杜宾不觉得有什么，“好好的东西哪能说扔就扔。”

这就是承认了。

季厌抿着嘴不吭声，心里边觉得别扭，说不清是臊得慌，还是别的什么。

叶筝和季望飞都没吃过他的剩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