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 第40章 结果都一样

“孩子，杜宾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话一问出来，季厌和杜宾都愣了下。

季厌下意识就说“没有”，辛奶奶问他：“不是说住半个月？咋今天就要走？”

季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杜宾还是冷着一张脸站门口，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身上再背个行李包，几乎挡住了全部光线。他嫌季厌墨迹，撂下背包说：“我去热饭，吃完再走。”

季厌不说，辛奶奶也就不问了，取出做到一半的手工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杜宾的事。

杜宾是个命苦的，刚出生没了妈，十几岁又没了爸，最后被逼得辍学去干苦力，还得养一个乡下老太太。

杜宾小时候跟朋友在村里爬树摸鱼，带辛辛夷跟朋友山上山下地跑，看似无忧无虑，思想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有个秘密，他不知道。”辛奶奶一脸神秘。

季厌被勾起好奇心：“什么秘密？”

“他小时候的大黄狗不是辛辛夷。”

“啊……”

“大黄狗跟我老伴儿一块儿走啦，邻居怕我撑不过去，找只差不多模样的狗送过来——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呢。”

季厌眼睛和鼻子酸得难受，再开口时带了点鼻音：“杜宾也没看出来？”

“他啥也没提。所以我说那孩子心不坏，就是笨了点儿。你有啥不满就直接跟他说，他不改，你来找我告状，我替你打他。”辛奶奶剪断手里的线头，“做好了，看看喜欢不？”

是个大红香包，锈了一朵小巧精致的牡丹。

季厌终于知道杜宾的审美是从哪继承的了。

“咋样？”

香包里装着碾碎的干草，有股薄荷和柠檬香，季厌笑道：“很好闻，谢谢。”

辛奶奶眉开眼笑：“这孩子，说什么谢啊。”

杜宾端饭进来，又去井里捞了个西瓜，一掌劈成两半，插一柄不锈钢小勺儿放季厌手边。

季厌把另一半推给辛奶奶。

“你俩吃，你俩吃。”辛奶奶笑眯眯瞧着他们，“一人吃一半，感情不会散。”

杜宾挖出一大勺送进嘴里，盯着季厌，面无表情地咀嚼。季厌叫人看得脸热，背过身去啃玉米饼了。

季厌吃东西慢，杜宾就先出去跟马昭然找狗，辛奶奶也不陪他了，端着菜盆去院儿里拾掇，择几根菜就盯着辛辛夷的空碗发呆，坐得不安生。

季厌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他奶奶不喜欢他，即便他小时候学习好、爱撒娇、听话懂事，也不招老人喜欢。长大点才明白，因为他不是季望飞生的，身上流的不是季家的血。

跟辛奶奶稀罕他一样，他也稀罕这个慈祥和蔼的长辈。于是他抱着半个西瓜，出去蹲在辛奶奶旁边吃。

老人家体寒，夏天在太阳底下还套了条薄秋裤，季厌年轻气盛，没几分钟就被晒得白里透红嘀嗒水儿。

“哎呦快回去罢！”辛奶奶掏手帕给他擦汗，“西瓜都晒熟了吧！”

“没熟。”季厌嘴硬，“我不热。”

“我真没事，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啊。”辛奶奶推着他站起来，“去玩儿吧，好好陪陪你的鸭子。”

*

杜宾一下午没回来，辛奶奶饿得心慌手抖，和季厌先吃了晚饭。俩人晚上没事做，就一块儿在正屋看电视，八点多的时候院子门响了。

杜宾跟马昭然的脸和脖子被晒得深了一个度，衣服上全是土。马昭然气得直骂脏字儿，杜宾朝辛奶奶摇头，他们一无所获。

“哦……去洗澡吧，”辛奶奶关上电视回屋，“辛苦你们了。”

马昭然等不及要冲澡，先一步跑了出去，杜宾被季厌叫住了，问他吃没吃饭。

“吃了板面。”杜宾答，“你呢。”

季厌垂着眼睛不看人：“奶奶炒的菜。”

俩人谁也没提去火车站的事，跟往常一样洗澡，洗衣服，关了灯在大通铺上听马昭然侃大山，听马昭然打呼噜，好像昨晚的事是一场梦。

辛辛夷被偷走的第五天，马昭然提前被曾雅君带回家了，说是让他继续学英语。

马昭然不乐意：“现在是暑假，你凭啥不让我好好玩！”

“谁家暑假过好几年？”曾雅君揪他耳朵，“让你学习跟害你一样，能不能有点出息！”

车子开远，听不见马昭然的闹声，季厌也不笑了，回屋陪辛奶奶。

这些天以来，杜宾就开车载着两个村干部，带着能录像拍照的设备，起早贪黑地出去找辛辛夷，几乎把附近的村镇找遍了，都没有。

找不到狗，季厌也一天天的睡不着觉，这天半夜，他听见外面一声很轻的异响。不像动物，而是人的前脚掌，从高处落在泥土地上的闷响。

季厌蹑手蹑脚打开门出去，站在自家院子里的高处，只见斜对门的院子里立着一道黑影。那家人经营一片果园，他记得养了条纯黑德牧，全黑被毛，通体无黄斑，经常带去巡山。

看家护院的狗，这会儿却没叫。

季厌换上运动鞋出去，扒着对门的门缝看，那黑德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被怎么扒拉都没反应。男人更肆无忌惮，展开蛇皮袋往狗身上罩。

联想到辛辛夷可能也是这么丢的，季厌就恨得牙根痒痒，冲院子里大喊：“张姨你家德牧被偷了！”

男人一惊，背起蛇皮袋翻墙溜。

屋里灯亮了。季厌得在张姨张叔出来之前拖住男人，他看准方向去外墙堵人，死抓男人胳膊不放，他只要拖几十秒就够了。

男人刚刚还慌不择路，现在离近了一瞧，轻蔑笑道：“体型不大，叫得挺凶。”他随手举起季厌扔墙上，连着一个膝击猛顶胃口，季厌的身体登时就软了，一口血喷在地上。

男人不做纠缠，扔垃圾一样扔掉季厌。季厌趴在地上起不来，眼睁睁看着男人跑远，又急又气，攥着拳头捶地。

“——站住！”

是杜宾的声音，几秒后传来拳拳到肉的击打声。杜宾打架时不出声儿，季厌这个方向又看不见人，他判断不出挨打的是杜宾还是偷狗贼。

他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想去帮杜宾，结果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再睁眼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季厌在镇上的卫生院吊水，醒来时杜宾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从没见过这样神情的杜宾，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其实被男人当晚打死了。

“抓到了吗？”季厌撑坐起来，“德牧没事吧？辛辛夷呢，也是他偷的吗？”

杜宾帮他挪好枕头靠着，倒了杯温水给他。

季厌着急：“你快说啊。”

“德牧没事，辛辛夷也找到了。”

“那就好。”季厌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辛辛夷回家了吗？受伤了吗？瘦了吗？”

“它被关在隔壁村的旧仓库，性子太烈，四条腿被打断了。”杜宾注视着季厌逐渐湿润的眼睛，平静陈述道，“兽医从它□□里取出大量的白色蛔虫，它肚子瘪下去了。大肚子不是胖，它早就乱吃了生虫的东西。”

季厌嘴唇翕动，杜宾凑近了才听清，他不断重复着：“怎么会这样……”

*

辛辛夷被葬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景观好，避风又遮雨。土坑慢慢被装满、填平，最后起了一个小土包，季厌不受控地回忆起刚出院的那个午后。

那是个阴天，辛奶奶穿着从杂物间找出来的连衣裙，坐在院子里发呆，瞧不出有多悲戚，但那条裙子的颜色黯淡了许多。

季厌的胃又开始疼了。

他无家可归，他没有未来，他没有退路，他早晚会被世界撕碎，他最后也会孤零零走到一个地方，他和一条狗没有区别。

可在那之前，他遇到了不伤害他、不利用他、不嫌弃他、也不放弃他的人。这个人陪他一年也好，十年也罢，这段感情最终都得走向衰亡。

反正结果都一样，不如把他这条命交到那个人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希望抵达那个地方时，杜宾能守在他身边。

季厌恍然发觉，自从那天后，他很久没好好跟杜宾相处了，望着杜宾宽阔的后背，他轻轻叫了声“狗哥”。

杜宾回头：“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杜宾插好木牌，站起来看看他，倾身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你怎么想我都行，我的心意不变。”

杜宾很快退开，快到季厌来不及反应那是个吻。

意识到的那一刻，季厌呼吸乱了，他抿着嘴看向旁边的树：“那就……随便你吧。”

“你的意思是——”

“哎呀快回去了，”季厌逃似的往山下走，“奶奶一个人在家呢。”

快进伏天了，林子里的风都带着黏腻。杜宾的跨栏背心沾了好多汗，紧紧裹在身上，心脏便也像被捆缚住了，挣扎着越跳越用力。

杜宾觉得他该说些什么。就像曾雅君看的那些偶像剧一样，他该向季厌发誓，说爱季厌一辈子，或者说，他一定会让季厌幸福，什么的。

可他说不出来。

他快步追上去，牵起季厌的手，在虎口处轻轻刮了刮：“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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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结果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