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 第28章 能摸摸它吗

托杜宾的福，自从有了新的员工，季厌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周末天朗气清，季厌刚睁眼，杜宾就过来敲门，邀他去公园踏青。

“公园有什么好玩的？”季厌翻了个身，扬手扯开一条窗帘缝，被光线刺得马上闭起眼。

“看花，看草，看大树。”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杜宾说，“总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没兴趣。”季厌穿着大两码的短袖长裤，晃晃悠悠地开门，“要不你进来看我打游戏？”

见季厌这副打扮，杜宾愣了愣。

那两件衣服是从他衣柜里扯走的。当时他问季厌为什么不穿自己的，季厌说这种便宜衣服洗多了穿着舒服。

杜宾抠门，一件衣服恨不得穿个三五年。

被抢走的短袖是纯棉面料，满打满算穿了两年半，洗得绵软贴身，他自己都越穿越稀罕。

还有那条长裤，是他奶奶从乡下大集买回来的，棉麻混纺，穿起来轻飘透气。他一直没舍得穿，没想到先被季厌穿了。

季厌认为所有东西都该服务于人，所以用起来一点不含糊。名牌衣服扯坏了洗变形了就扔，上千的鞋能当拖鞋穿，上万的电脑也“噼里啪啦”地敲。

一件杂牌短袖在季厌眼里根本排不上号。

而季厌的睡姿估计上不了台面，短袖本就宽大，领口已经被扯成了波浪边，锁骨基本全露出来了。

一件衣服一旦当了睡衣，就离垃圾桶不远了。

杜宾默默为即将“死去”的衣服哀悼。

卧室窗帘拉开一半，季厌胸口白得晃眼，杜宾挪开视线，木然道：“你该多出去走走。”

“出去看大树？”

杜宾无可反驳：“要不去染头发？”

季厌把裤兜翻出来：“没钱啊老板。”

杜宾被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去门口帆布袋的钱包里拿两百块钱给他：“剩下的自己支配。”

“谢谢老板！”季厌没客气，反正杜宾会在账本上给他记上一笔，以后一起还就是了。

*

理发店果然不见蓝头发的男人，季厌便觉得谁做都无所谓了。染完头发出门，杜宾的电话打进来：“南方有烟树吗？”

这会儿日头大，季厌脸被晒红了：“什么东西？”

“一种很漂亮的树，粉色的。”杜宾坦诚道，“来看看吧，我等你。”

*

杜宾说的郊野公园已经属于隔壁的地界了，染头发剩下的钱将将够付车费。

司机一脸愁容，念叨着跨城回去不好拉活儿，白跑一趟。车轱辘话来回说，就是想让季厌再给个辛苦费。

但季厌有心无力，他现在口袋比脸干净。

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刻着“北环郊野公园”的景观石，背面还有某位书法大家的题诗。

公园大体上是一座矮山，橡胶步道从入门处开始铺设，一圈一圈盘到山顶，沿路种满了花草。今天刚割过草，走一路都是清冽生涩的青草味。

走到半山腰，一群人围在那里。

季厌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被那群人堵得严严实实。杜宾说在观景台等他，他只好硬着头皮穿行。

没想到人群中间有一只鸟。

鸟尾巴里插着几根小草，瞧上去颇有造型感。有人给鸟唱：“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鸟甩着脑袋打拍子：“咕！叽！”

五音俱全，游客们纷纷举起数码相机一通拍。

季厌不感兴趣，费劲地往外圈挤。不料鸟倏地朝他飞过来，两只脚抓在他卫衣帽檐处，一下一下叨他头发。

“小金毛儿，漂亮！”

季厌怔了怔，侧过头看鸟：“杜大福？”

杜大福：“笨蛋！”

没想到杜宾把杜大福也带过来了。

“这羽毛水光油亮的，嘿你再看这蜡膜，色儿好又干净啊！”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要摸杜大福，“这小哥儿，你咋养的这么好？”

季厌拉开距离，冷漠道：“这是我朋友的鸟。”

他态度不友好，男人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惹毛了他，悻悻离开了。

衣角被人拽了拽，季厌低头看过去。小女孩仰着脸瞧他：“哥哥，我能摸摸它吗。”

季厌很难拒绝，蹲下去背对小女孩：“小心点。”

“——啊！”小女孩被啄了手，“它咬人！它咬人！它咬人！”

“没事吧，给我看——”季厌话没说完，小女孩就哭着跑走了。他捋两下头发，尴尬得出了一后背汗。

那群人还在他身后拍鸟，他的忍耐到了极限，沿步道大步往上走，幸好那群人没追上来。

季厌越走越纳闷，杜大福是跟杜宾走失了，还是被杜宾放出来撒欢的？

杜大福的智商有那么高吗，万一找不着杜宾怎么办？刚才被那么多人围着，万一被抓走卖了怎么办？

快走到观景台的时候，他见杜宾扶着一位老大爷从厕所出来，把人搀到不远处的石凳上，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狗哥！”杜大福嚎一嗓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去。

杜宾下意识伸出小臂，稳稳接住杜大福，顺着方向，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季厌。杜宾唇角微提：“来了。”

季厌为杜大福打抱不平：“管别人的闲事把鸟都丢了。”

“抱歉，”杜宾浅麦色脸颊上映出微弱的驼红，“大爷跟家人走失了，我陪他待了一会儿。”

“跟我说干嘛。”季厌绕过杜宾往观景台走，“给杜大福道歉。”

杜宾一怔。

早先他给杜大福戴过放飞绳，杜大福站在鸟架上，抬着右腿石化了好几分钟，回过神之后，一直啄脚上的环。

杜大福不愿意戴绳，杜宾也不愿意强迫它，就慢慢训练它在外面认主，完全不必担心杜大福会跑丢。不过季厌说得有道理，今天这事儿他确实做得欠妥。

杜宾冲杜大福笑：“对不起。”

*

走上观景台，季厌对着漫山遍野的粉紫色陷入沉思：“我刚才走上来没看见这么多花。”

“那是烟树的花梗。”杜宾驮着杜大福站到他旁边，“是不是像薄纱？”

季厌眯起眼仔细看，才发现那成团成簇的“花”轻软似雾，淡淡的颜色浮动在山间，朦朦胧胧，温柔得不真切。

“真好看啊。”季厌说。如果他在这之前死掉，就看不到这么美的树，更见不到这么温柔的人……

杜宾用手指摸杜大福的头：“现在开得最好看，六月就打蔫儿了。”

“这么短。”季厌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可惜像素太低，比人眼见到的差远了，“好可惜。”

“不可惜，它被这么多人看见了。”想起刚才杜大福的离奇经历，杜宾情不自禁地笑，“咱们小鸟儿也被那么多人看见了。”

杜宾用的是“咱们”，不排除有哄鸟的成分在，季厌还是红了耳根。

“拍张合影吧。”季厌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找补一句，“我主要想跟杜大福合照。”

“好啊。”杜宾脑袋不会拐弯，把杜大福赶到他身上，接过手机找位置，“这儿光线好，过来。”

真要拍了，季厌又很难为情，一脸凶相地站过去，感觉肩膀上的杜大福无比沉重。

“笑一笑，十年少。”杜宾拿俏皮话逗他，“你拍身份证都笑了。”

季厌：“……”

他刚咧开嘴，被泼了一身“水”。

“怎么突然下雨了！”杜宾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揣兜里防水，然后去拉季厌，“先去厕所那边避避。”

杜大福倒是精，躲进季厌的卫衣帽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语言系统已经有些混乱了。

从观景台深处跑出来，季厌望一眼雨中的烟树，停下了：“我有一件事想做。”

“现在？”

“对。”

天际还有大片的乌云压过来，杜宾抹了把脸上的水，豁出去了：“什么事？”

季厌深吸一口气，在偌大观景台上跑了起来，边跑边叫，跑了三四圈，仰面躺倒在正中央大笑。衣服全湿了，把胸口剧烈的起伏衬得格外明显。

杜宾看愣了。

曾经听季厌说自己“人格分裂”，他有时信有时不信，比如现在，他就比较信。他眉头拧得死紧，跑过去拽季厌的胳膊：“别再发烧了。”

“无所谓爽了再说！”季厌非但不起，还用力往下拽杜宾，“一起啊？”

杜宾：“我就不了……”

“那好吧，你拉我起来。”季厌满脸失落。

杜宾又使了些力，季厌眸底一闪，抬腿将杜宾绊倒了。杜宾毫无防备，鞋底还打滑，结结实实躺了下去，背后瞬间感到一阵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

杜宾本能站起，却被季厌拽住裤腰，他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憋屈地躺了回去。

站着的时候，能听见大家惊慌下山的吵闹声，一旦躺下来，耳畔就只剩密集的雨声，噼里啪啦的连绵不绝。

旁边已经积起一片小水坑，杜大福飞过去，乍开翅膀，哼着拍手歌洗澡。季厌的金发全落在脑后，一张脸毫无保留地露出来，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看着看着，杜宾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雨水把他连日来的焦躁冲刷干净了。

杜宾不再挣扎着起来，季厌扭头瞧他：“狗哥，恭喜你。”

“什么？”

季厌笑嘻嘻地说：“学会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