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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生花 第16章 背上贷款了

作者:元月十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2 12:52:21 来源:文学城

春节是槐县最热闹的时候,从早到晚,街道上就没断过人。

季厌不打游戏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妈妈和爸爸领着一个小崩豆,奶奶爷爷互相搀扶着走在后面。

小崩豆不好好走路,蹦蹦跳跳的,走几步就被大人拎起来“飞”一下,笑声跟鸭子叫似的。季厌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离开,拉上窗帘继续打游戏了。

*

超市下午挤满了人。

季厌隔着玻璃门往里看,这群人男性居多,基本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从里面认出了早点铺和餐馆的老板。

应该是东二街商铺的街坊,来拜年走动的。季厌没进去,找地方散了会儿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往回走。

超市门大敞,季厌走到门口就闻见烟味了,他皱了皱眉,靠着玻璃门等烟味散净,闲得无聊,玩门把手上的小葫芦挂件。

杜宾正拿扫帚扫烟灰,立马制止他:“别碰那个。”

“小气鬼啊。”季厌报复性捏两下,“这是你的发财小葫芦?别人一碰就把你的财气分走了?”

“五金店老板是老烟民,他刚站那捏来着。”杜宾说。

季厌恨不得离葫芦二里地去:“你怎么不早说!”

他迟疑着把手举到鼻尖下,真有种人油混烟叶的滂臭气味,他差点吐出来,叫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厕所洗洗。”

倒掉烟灰和垃圾,杜宾去厕所接水拖地。

季厌弯着腰站在水池边,兢兢业业地狠搓手指。视线越过季厌肩膀,杜宾嘴角一抽,他上礼拜刚拆的一块儿香皂,快叫季厌霍霍完了。

昨天晚上还玩烟花的灰,今天就洁癖成这样,可真有意思。

杜宾拎着拖把出来擦地,没一会儿季厌也出来了,路过时掀起一阵很浓的玉兰皂香味,爪子没擦,就那么举着在屋里晃。

杜宾受不了别人干扰他干活,吓唬季厌说:“光用香皂洗不掉,烟油一碰就从毛孔里渗进去了。”

季厌顿住,惊恐地看过来。

“逗你的。”杜宾说。

他长了一张很正经的脸,所以季厌不觉得是开玩笑,就又去厕所洗手,杜宾趁这个时间把全屋的地拖了一遍。

季厌再出来时香味更重,他反复嗅着手心,确定没味道了,才开始脱外套。摘下耳罩放收银台上:“喏,我来还耳罩的。”

耳罩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季厌手里这个是白色,买回来还没下过水,绒毛又软又蓬松。

杜宾下意识说:“不用,送你的。”

“又不是你买的。”季厌揪一个春来超市的塑料,把耳罩装起来,“昨天马昭然给的,你帮我还给他,我不爱戴这个,有束缚感。”

“嗯。”杜宾把东西收起来,嘱咐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初八早上过来上班。”

季厌“没听见”。

“我先给你垫了一个月的房费,月底从你工资里扣。”杜宾把保温杯推给他,“你背上贷款了,必须得来。”

季厌:“……”

杜宾弹他脑门儿:“耳朵叫鞭炮震聋了?”

季厌被弹得一懵,下意识捂住额头,瞪着杜宾,表情十分复杂。

“弄疼了?”

杜宾忽地想起这人娇气,强行拉下季厌的手,脑门儿果然红了一块儿。杜宾呼吸顿了一下,有些无措。

他弹刘清羽的时候比这狠多了,刘清羽也没有过这么委屈的表情。

凭心说,他可连两成力都没使到。

“没事吧?”杜宾怕把人弄哭了,反手从棒棒糖桶里抽出一根,“草莓味?”

“可乐味。”季厌闷闷地说。

“……”

还挺会挑,可乐味销量差,杜宾进货少,刚好最后一根了。

季厌拆开包装纸,默不作声地嗦糖吃——疼倒是不疼,就是那块皮像被烫了一下,麻酥酥的。

*

初八早上,季厌被电话吵醒,磨磨蹭蹭洗漱完去了超市。

天冷,人本能地想吃热乎食物,他就点名要吃早点铺的煮方便面。杜宾得做开店准备,拿二十块钱让他买回来。

吃完早饭,杜宾给他一个工牌,让他别胸口衣服上。

说是工牌,实际就是一个廉价塑料壳,里面小纸条用马克笔写着他的名字,简陋到一定程度了。

季厌很抗拒:“戴这干嘛?”

“熟人认脸,生人认牌儿。”杜宾嫌他墨迹,揪起他的卫衣把工牌别上去,“你不戴,别人怎么知道你是这儿的员工?”

季厌撇撇嘴,没再动。

早上卖得最好的是门口的蔬菜。

虽说小白桥有个大型农贸市场,但有些老年人腿脚不便,更愿意在小区附近购买。杜宾也是看到了这一需求,才在门口支一张小桌,利润不大,主要为了服务社区老人。

季厌第一个活儿就是把蔬菜按大小和形状摆好,他穿齐帽子围巾,戴上厚实的劳保手套,搬着筐去外面出摊。

老头老太太起床早,一通挑挑拣拣下来,几乎耗空了他一整天的精力。

直到太阳高高挂起,季厌才得闲,瘫坐在大米箱上休息。水刚喝两口,来了个大爷,在超市里逛一圈,举着一袋盐问他:“这多少钱?”

货架上的每样商品都有对应的价签,这大爷也没到耳聋眼花的年纪,季厌觉得是来找茬的。但他不好怎么样,就说:“价签上写了。”

“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完啦!”大爷要把东西扔回去,“真是——”

“一块钱。”杜宾拉住大爷,一边赔笑一边给盐扫码,“他新来的,啥都不懂。”

“新人啊?也太刺儿了!”

“年纪小。”杜宾顺手送两颗土鸡蛋,“别往心里去,我一会儿说他。”

大爷眉开眼笑:“行,杜老板可好好培训他。”

门一关,季厌不满道:“俩鸡蛋比盐贵。”

“你这会儿知道价格了?”杜宾瞥他一眼,把被翻乱的货架码整齐,“他就住对面小区,是熟客。”

又是熟客。

县城小人口少,今天在超市看见的大爷,明天可能在早点铺看见,后天在收废品的小屋看见,总之这里都是“熟人”和“朋友”。

季厌那个城市的人很冷漠,走在街上被问路都很难得到回应。而小超市几乎是县城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他难以适应。

身体累,心也累,看着杜宾连轴转的身影,季厌有点打退堂鼓了。

他被杜宾揪着记每样商品的定价,本以为能应付,没想到客人的问题也升级了。临近中午,进来的客人问他哪个牌子的洗衣粉便宜。

季厌脑袋闪过各个牌子的价格,往货架上一指:“都挺便宜的。”

顾客说他嘲讽别人穷。

不说还没注意,一说,季厌仔细打量起来。确实,从上到下没一件值钱的衣饰。他没说话,但顾客更觉得被冒犯到了。

杜宾正在上厕所,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赶紧洗手出来收拾烂摊子。送走客人,他面露菜色,翻开账本记上一笔。

整整一上午,杜宾都在给顾客赔礼道歉,为了稳定客源,送出了超出商品价值的礼物,今天的营业额处于亏损状态。

除了开店第一年,他从没遇过这种情况。

季厌见势不妙,拿抹布去擦货架,果不其然被叫住了。

“来这儿消费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是老主顾,你注意一下态度。”杜宾沉下脸看他,“你做的是服务业,不是当少爷。”

杜宾眉骨压得很低,那一眼扫过来,带着常年管人的气场。

季厌呼吸淡了几分,绷紧下颌:“我不干了。”

“你还欠一个月房费——”

“我这双鞋就能还上。”季厌拖出椅子,往收银台里一坐,颇有种他才是老板的意思,“你凭什么使唤我?我凭什么在这儿看人脸色?”

摆蔬菜,理货架,做销售,答问题,赔笑脸,在他眼里通通是无意义的消耗。而他连活着都嫌麻烦,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伺候”别人。

他靠着墙面,两条腿搭在收银台面,晃几圈,展示他几千块的鞋。

“给我站起来!”

季厌没动,挑着眼睛冲杜宾笑。

杜宾冲过去抓住他卫衣兜帽,把他整个提溜起来。帽子扬在头顶,衣领卡在脖颈,他挺不起腰杆,也抬不起头,这姿势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有本事你跟我打一架,打服了,我就服你。”季厌歪着脑袋挑衅,“怎么样狗哥?”

杜宾自上而下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准备捕食的老虎。

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杜宾的对手,但他莫名想激怒杜宾,他想看看这个老实人傻大个的底线在哪。

衣料一端紧贴季厌胸口,另一端被杜宾攥在手里,杜宾能感受到季厌越来越快的心跳。季厌喉结接连滚动,在害怕。

杜宾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收银台里空间逼仄,两人呼出来的气息潜移默化地进行交换。

“你不干了,然后呢。”杜宾恢复了平静,“躺着等死?”

季厌哑了一瞬,垂着眼反问:“不然呢。

余光中杜宾大步离开了。

季厌站在原地,捏角落里数钱时用来湿手的小海绵缸,抠出里面海绵在桌子上擦,把里面的水都挤出来了。

海绵彻底被他霍霍干了,视野里递来一袋可乐软糖。

季厌抬起头:“干嘛。”

“下午有货过来,你按我货架上的摆放顺序把货码好。”杜宾移开眼,“不用跟人打交道了。”

季厌又开始鼻酸,他拧一下大腿,闷闷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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