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5章 第 5 章

“什么是可以在殿下面前说的，你该是知晓的。若是说了些会惹得殿下不愉快的闲话，你也不好受，是吗。”

才刚从宫里出来，管家婆婆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心让姚卓进府。

看来堂堂公主殿下也是个没有自由的，姚卓暗想。

“过来吧，殿下已经醒了，我带你过去。”说话的是殿下的贴身丫鬟。

“劳烦小书姐姐了。”

“皇后娘娘嘱咐过的那些你可要一定记着，若是做不到，严重些甚至会丢了性命。还有些细枝末节事的张管家也和你说过了，那些自然都是在这府里做事最不能忘的。但最后还有几点她们未必考虑得到，我得让你知晓。待会儿见到了殿下往边上守着就是，殿下不喜欢被打扰，声音多了殿下会头疼。还有啊……”

姚卓沉默地看着小书的背影，跟着绕这七转八转的回廊才走到八殿下面前。

她看见八殿下坐在廊上只着单衣，长发全部拂到脑后半扎，额前没有一丝头发。桌上煎着茶，雾气模糊了八殿下的眼。

昨夜落了雪，府里虽然因仙术常年温暖但冰雪不会被热化。

棠鸢桐就着雪景喝热茶，茶香清苦，与初雪十分般配。

“你来了，快坐下与我一同欣赏这天地赏赐的美景。”她听见不认识的脚步声便知道是姚卓来了，倒了半盏茶放到对面。

姚卓接了茶跪坐下来道了声是。

隔着朦胧的雾气棠鸢桐小心地看对面人，前几日心里太着急也没仔细看姚卓长什么样。

她这位新来的贴身护卫，小麦色皮肤，脸部轮廓硬朗，眼睛很亮。那日姚卓发髻高束，今日却绑了条麻花辫，耳边还簪了只院子里摘的海棠花。

姚卓注意到了棠鸢桐偷偷投来的视线，笑了笑没说破。

天气回暖，树上停了几只圆胖的山雀。

雪落无声，鸟儿叽喳。

棠鸢桐收回落在姚卓身上的目光，掰碎配茶的糕点放在掌心，然后起身走向院中海棠树。

“来吃吧。”她举着手向山雀展示手中之物。

鸟儿飞到她掌上，啄走糕屑就飞走了，飞离了她的宅邸。

“怕我给你们吃的是为了抓住你们吗？”棠鸢桐暗自神伤。

她反倒羡慕鸟儿自在，想走就走毫无留恋。

“喵！”

“哎呀！怎么赶都赶不走！”

棠鸢桐还在这儿难过，屋里又吵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吵……呀，哪里来的野猫！”小书本想命令他们安静，刚进屋一看竟有几只野猫闯进殿下的寝室，也开始急得跳脚。

“去！去！快出去！”

“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快走快走！”

嘈杂的吵闹声惹得棠鸢桐直皱眉，刚回头想去看个究竟，没想到房顶上竟还有一只黑白花色的壮猫，正要跳下来。

“小心！”

棠鸢桐扑过去接住了它，但脚踩在雪地里难免打滑，她差点被撞得摔倒在地，还好被立刻飞奔过来的姚卓拉住。

众仆从闻声赶来，小书一把捞起从棠鸢桐怀里跳出来想逃走的壮猫。

“你个小坏蛋，若是伤到了殿下可怎么办！”

“喵。”

此时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从屋子里慢悠悠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三只颜色各异的猫。看来这只狸花猫就是它们的老大。

“殿下，小的们这就把它们全部赶出去！”

机灵的小厮抱起猫老大，猫儿这次倒是顺从，没再逃开。

然而几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棠鸢桐，煞是可怜。

自从转世到了此处，她已经很久未摸过猫咪了。这几只双眼睛看得她心软，道：“这大雪天的，它们多半是找不到食物才来的这儿。不必为难它们，吩咐厨房煮些肉给它们吃吧。”

“可……它们若是得了一顿饱饭就赖在这不肯走了怎么办。”小书细声细语地与主子商量。

“那样也好，我的病是好不了的，把它们养在府里也可添些生气。”棠鸢桐掩面垂眸。

小丫鬟知道主子这回是铁了心要养这几只狸子，只好应下去吩咐厨房准备猫大人的饭食了。

＊

吃饱了饭，猫儿跳到雪地里玩雪。

真好，如今的日子虽算不得安稳但很舒坦。

浅浅的爪印刻在雪上，看得棠鸢桐心情大好。

伴着猫儿让人听了心要化开的可爱叫声，棠鸢桐继续看那本民间最近时兴的话本。

看来狸子能让主子心情好些，祥和的画面令众仆从也喜上眉梢。

那只领头的狸花猫磨蹭最后才吃完了饭，它没去找同伴玩耍，而是慢悠悠地晃过来往棠鸢桐脚下一躺，甩甩尾巴吧咋嘴。它见棠鸢桐的心思都在话本上，便起身蹭了蹭她，然后继续躺下。

棠鸢桐见状便从瓷盆里拿了块肉出来放在手心里喂它。

狸花猫先是闻了闻她的手，吃完了肉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顶着一颗毛脑袋撞她。

棠鸢桐顺着狸花猫的动作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揉得它直呼噜。摸了一会它便叹了口气走了。

见此，一只原本坐在雪里乖乖舔毛的蓝眼黑猫跳上走廊，也跑过来向棠鸢桐讨要抚摸。

“好美的猫啊。”

棠鸢桐挠着它的下巴，发现它浑身不带一丝杂毛的黑色毛皮与如水一般的蓝色眼睛，竟让自己想起了一位故猫。

难道这只猫咪是玉梨？不可能吧……

“你……”棠鸢桐正准备开口问它。

“殿下！大事不好了！”一小厮急急跑过来，打断了棠鸢桐还未问出口的话语。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心别惊扰了殿下呀！”小书责怪道，“何事要如此惊慌？”

“是九殿下出事了！九殿下被大殿下打断了一颗门牙，如今正哭着要见殿下！宫里来了人接殿下进宫，七殿下也已经先赶去宫里了。殿下您看？”

这番话不仅噎得棠鸢桐说不出话来，她摸着猫儿的手也顿住了。

大皇子已经三十一岁了，棠覆虽然有些愚笨但从来不是个爱闯祸的孩子，怎么会惹得大皇子出手打他？

而且挨了揍找她棠鸢桐要做什么，她可不会帮棠覆打回去。

“先进宫。”

＊

棠鸢桐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心里却烦躁不安。

一时急火攻心，喉中又涌上一股血腥味。

不过她对此已经习惯，提前用帕子捂住了嘴。

喉骨犹如刀削，窒息痛苦。

脸上表情云淡风轻，其实为了不显露出来痛苦指甲已经刺入了掌心。

姚卓坐在对面，她从没见过这样咬牙忍痛到脸色“刷”一下子苍白如灰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都这幅样子了还有必要勉强进宫吗？要喊车夫停下吗？自家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这个护卫可别想活了。

思及此处，姚卓便起身要开口喊停马车。

棠鸢桐空出一只手按住姚卓，但她此时已痛得没剩多少力气了，瘦如骨的手刚搭上姚卓的肩膀就滑落了下来。

“你何必如此勉强呢？”姚卓说完方意识到忘了要喊她“殿下”。

棠鸢桐扑闪着沾了泪珠的睫毛，薄唇轻启。姚卓以为殿下要说些什么责怪她的无理，却见殿下下一秒竟吐出一口血来。

姚卓吓得差点失了魂，惊道：“我们马上回府！”

棠鸢桐将嘴边擦干净，捋了捋被冷汗打湿的发丝拂到耳后，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吐血吐惯了的。”

姚卓愣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马车一路安安稳稳地驶到了皇城。

棠鸢桐得知胞弟出事必会急得吐血，这种事从小就服侍她的小书是最了解的。他们当下人的最要紧的事就是服侍好主子，而她要保证殿下一回来就能喝到压制病痛的汤药。所以小书便没跟着一块进宫，为了不出分毫差错她要亲手煎殿下的药。

方才棠鸢桐走得匆忙，未看完的话本还摊开在矮桌上。

蓝眼的黑猫走过来嗅了嗅，跳上矮桌，圆软的爪子搭在话本上，也没发现自己不慎留下了一块爪印。

人界的话本都写些什么……妖精被书生救下后以身相许？哦，原来这样也可算是一种报恩方式啊。

猫儿眼波流转竟有人类的狡黠。

“明明已经不冷了，却又下了雪，这天好生古怪啊。”小书将棠鸢桐送上马车后便要先回去收拾还没吃完的茶点。

“是啊，欸那只猫怎么会从殿下的桌上下来，可别是偷吃了殿下的糕点。”

声音越来越近，黑猫听见发现有人在过来，便跑走了。

“看起来没被猫吃过呢，嘿，殿下回来一定也不吃了，小书姐姐待会我们一起分了吧。”

“等干完活再馋嘴。你去把那本书收起来吧，殿下说她不爱看这样的故事。”

“咦，咱们殿下不是素来对话本不挑剔的吗，原来还有连殿下都不爱看的故事。”

府上一片安宁，皇城里棠鸢桐却刚下马车就被吵得脑子发晕、阵阵耳鸣。

＊

“大殿下这下可要完了。”

“谁让他惹谁不好偏惹了九殿下？”

“是啊，谁不知道九殿下是要坐上那个位子的。”

“嘘嘘嘘！快闭嘴，说这话不要脑袋啦！”

“快别说了！那是八殿下的马车！”

“住口住口！八殿下下来了！”

宫人窸窸窣窣说着话，见棠鸢桐过来赶忙噤声低头行礼。

“不许再谈论这些，小心你们的舌头！”

棠鸢桐在前面匆匆赶路，姚卓跟在她身后冷着脸提醒多嘴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