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23章 第 23 章

得知派出去的人办事不力，华锦眼睛都没眨一下。自打和棠鸢桐一起坐下后，她便一直低着头，视线从未离开过手中的茶碗。就是向来冷静的小女儿此时都惊讶了一下，华锦也仍是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撇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没能请来人？天底下还有咱们娘娘都请不来的人？”

一道凌厉的嗓音突然出现，引得公主抬起头。那人已经跟了她母后许多年，但这还是公主头一回听见她说话。

站在皇后身侧的女官望着地上的宫女，继续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把话说清楚了。”

皇后娘娘手底下的宫人，怎么会连歌伶都请不来。

那小宫女跪在地上，两只手捏紧衣角低头望着膝盖，一边拼命转着眼珠回想一边哆哆嗦嗦地将前因后果讲清楚：“嗯……就是来不了了，哎，唱不了了。”

“那个，在歌馆外面就有人在说，昨夜翠莺馆出了乱子，还有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声音尖尖的，哭得像冬日的风声，好吓人啊。我当时就有点怕了，也不敢进去了，但是我又不敢去问那些人里面发生什么了。所以我本来是想直接回来了，不过娘娘既然派我去了那我也不能门都没进就跑回来吧。所以我只能进去啊，刚走进去就听见他们喊着要抓贼，还有人抓着大夫的袖子跑来跑去的，我问了好几回管事的在哪都没人理我。”

“然后呢，我就觉得既然他们听不见我说话，那我不如直接回来吧？可这样事情只做一半像什么话呢，所以我就追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跑到楼上再跑到楼下，看他治了好多人我才知道，原来是好多歌伶哑了。哑了，那哪还能唱歌呢？所以我这就回来了。”

说完，小宫女紧张兮兮地抬起头看皇后娘娘脸色。娘娘没有生气，倒是向来不苟言笑的女官大人果然眉毛皱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发怒。

女官横眉倒竖，手指着她刚要开口指责，小宫女就“刷”一下埋下头，呛得女官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全部哑了吧，一定还有能唱的，要不派个机灵的再走一趟？”守在一边等着给皇后倒茶的宫女说道。

方才一直沉默的华锦这才终于放下空碗，开了口：“算了，也不是非要听她们唱的，找别家的歌伶也是一样的。”

“娘娘说的是。”宫女埋下头，接过茶碗去添茶。

而棠鸢桐则回忆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若有所思。

抓贼、哑了，难不成是贼人下毒把歌伶毒哑？

偏偏是今日，偏偏是近来得到皇后钟爱的歌馆。

是巧合还是蓄意而为？

无论怎么想，棠鸢桐都觉得此事不太对劲。她斟酌了片刻，而后站起身，略带歉意地对皇后说道：“母后今日就去陪浓姐姐和小覆吧，我闲着也是闲着，想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抬眸看了棠鸢桐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她转向身侧的女官，吩咐道：“清睚，你随桐儿同去。”

清睚容貌清丽，但涂了太厚的妆粉因此只要不贴近了看就看不出她脸上线条是有些硬朗的。她的个子比寻常的宫女要高上大半个头，所以十分显眼。不过许是因为棠鸢桐此前未曾与她打过交道，所以常常注意不到她。

“是。”清睚说完便朝着棠鸢桐欠身，“清睚见过殿下。”

今日天色不佳，阴云笼罩人间。

暗沉沉的街道边上竖着一座别致的小楼，往常每每经过此处都能听见里面的歌声，唯独今日静默无声。直到走到门前才能听见里边依稀传出来些嘶哑的哭声，不是为清明哭生死两隔无法相见，而是为自己哭命运多舛事事不如意。

门外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叫嚷嬉笑，一见到贵人的轿子便一哄而散。棠鸢桐走下轿子时那些人虽然已经散开，但她还是眼尖地发现其中有个人是她在大皇子身边见过的。此事果然有蹊跷。不过就算立刻派人把那人捉住也没有理由，凡事都要讲证据。

她抬手放在额前，遮住扎眼的日光看向歌馆小楼，青瓦下朱漆的牌匾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墨色大字——【翠莺馆】。

刚踏进门槛，棠鸢桐就与一个披头散发四处乱跑、身着红色纱衣的女子相撞。

是棠鸢桐未曾见过的人，不是进宫给母后献唱的那批歌伶里的。

红衣女子在慌忙中惊讶地抬头望了棠鸢桐一眼，余光瞥见她腰上的玉牌后就赶紧低下头去。

但仅仅是匆匆一瞥，那惊天动地的美艳容貌就足以让棠鸢桐看得愣住。

无瑕白玉上勾勒出细长的远山眉，眼角涂抹了胭脂的丹凤眼中难掩愁绪，艳丽红花似的朱唇半张轻颤。

她紧紧攥着长袖，十指蔻丹，身上散发出诡异的香味。

棠鸢桐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那红衣女子就已经跑进与正门最近的一间屋子里。

“真是无礼，撞到了殿下也不知道赔礼就跑了。”小书搀住险些被撞倒的棠鸢桐，往屋里张望已经不见踪影的红衣女子。

“看她那般着急，恐怕是在担心中了毒的歌伶，顾不得其它了。”棠鸢桐揉了揉额角。

翠莺馆里面乱腾腾的，到处都有人在抹眼泪，根本无人关心门口走进来了什么人，就算是瞧见了她腰上挂着的玉牌也恍若未见。

原本跟在末尾的女官清睚见到这副景象，便高扬着头绕过棠鸢桐等人，兀自踏进大堂中间，举着皇后的令牌厉声喊道：“八公主殿下驾到，还不过来跪下！”

顷刻间，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跑到门前跪了一地。至此，这位严厉的女官才踱步回到门口，停在公主身侧。

其中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子躬身走到人群最前面，向着公主和女官赔笑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鄙店有失远迎，还请殿下、女官大人勿怪。只是今日鄙店歇业休整，想着让我们这儿的姑娘们歇息几日顺便将新曲再改进改进。待她们将改好的新曲练熟了再开张，届时保准让殿下和皇后娘娘大饱耳福！”

清睚板着脸道：“听闻翠莺馆昨夜遭贼害得不少歌伶变哑，八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不忍见此等不平之事发生，特来调查此事。”

那中年女子讪笑道：“哎呦，哪有贼啊？大人休要相信门外那些闲人说的胡话，我们翠莺馆的事情别人哪里会知晓。外面那些都是别的歌馆派过来瞎说的，他们可巴不得我们翠莺馆真的遇上事呢。”

听了这话，清睚紧锁着眉不愿意再白费工夫听她说谎话掩饰真相，而是移开视线扫向堂中其余人，找寻是否有别的人可以问话。

就在此时一个怕生的小姑娘捏紧衣角，缩着脖子挪到中年女子旁边，用自以为不会被别人听见的音量在她耳边问道：“馆主，你为什么要骗她？”

翠莺馆馆主顿时脸色白了又红，忙捂住小姑娘的嘴：“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可别瞎说！”

恍然间清睚眸光一闪，指着小姑娘的鼻子大喝一声：“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被这样一吼，就算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敢说了，两眼泪汪汪地抱住脑袋趴到地上恨不得马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棠鸢桐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在母后身边侍奉了多年的女官要如何处理此事。

只见清睚无奈地叹了口气，竟然从袖中掏出来一包糖来，蹲下身在小姑娘眼前晃了晃：“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这包糖就归你。”

小姑娘闻见了纸包里飘出来的甜味，馋得脑袋稍稍抬起了一些。她眼睛发亮，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昨夜我刚睡着就被吵醒，然后就听见楼上的歌伶姐姐在喊。”

才说了一句话，她就伸手去抓纸包，不过清睚将手一抬害她扑了个空。

她见状又把头低了下去，嘟着嘴听头顶上冷着一张脸的女官再一次问她：“她在喊什么？”

“喊人去找大夫。”

“然后呢，你就只知道这些，没有别的了？”女官大人紧锁着眉，像是要发火。

“嗯……”小姑娘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几乎听不见。

清睚将纸包塞进小姑娘手里之后就重新站了起来，语气开始逐渐不耐烦：“殿下是来帮你们平息事端的，休要再消损白日。”

“我，我都说完了。”小姑娘连忙将这包糖塞进怀里，然后瘪着嘴十分委屈地躲到馆主身后去抹眼泪。

馆主把哭成一团的小娃娃从背后捞到怀里，一边给她拍着背顺气，一边抬头望向女官：“大人，真的没有贼人来过。不过是我们这的歌伶患了病唱不出歌来了，这种事实在是不好声张，所以方才只得欺骗大人。真的没有别的事，我们自会处理的。”

“你来说。”清睚对馆主这番赶人的话充耳不闻，突然伸手指向人群中一位红衣女子，等待她回答。

清睚认出来，方才就是此人撞到了公主。

而且其他人要么哭成一团，要么缩着身子不敢抬头，唯独她一人对此事毫无关系似的，慵懒地斜靠在堂中作装饰用的白瓷花盆上。清睚站在前面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她藏在人堆里把玩头发，甚至还时不时把盆里的花摘下塞进嘴里吃，然后捂着嘴偷笑。

虽然举止古怪，但至少看起来还能说得出话。

“我啊？”京城第一的歌馆中响起一声引人忍不住屏息倾听的疑问，其声线婉转妩媚，带着笑意，令人百听不厌。

红衣女子凤眼半眯，松开缠绕于指尖的发丝，白玉般的手缓缓指向自己。

她慢悠悠地歪了歪头，抬起眼皮瞟向门口冷着脸的女官。

馆主见此，忙跑过去将这女子挡在身后，对着女官大人干笑道：“大人，这疯婆娘是我前几日新买来的。她刚来几日，还对鄙店之事不甚清楚。”

然而清睚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衣女子，居高临下地静候她回答。

红衣女子在紧张至极的女人身后悠悠开口：“馆主，我知道，这么多天我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

她谈吐文雅，丝毫看不出患有疯病，从馆主背后探出半颗脑袋盯着女官大人清亮的双目，红唇微勾：“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就说出来。”对视之后清睚并不将视线移开，仍然紧抓着对面人的眼珠。

“虽然我全部都知道。”红衣女子坐直了身子，略带玩味地勾唇笑道：“但是女官大人凶巴巴的，像青面獠牙的妖怪，所以我不想告诉你。”

清睚眼中的光亮暗了下去：“区区歌伶，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哪配说什么愿与不愿。”

“真吓人，大人该不会要吃了我吧。”她装作一副怕极了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望着清睚。

“我们是来询问受害者的，可不是来审问犯人，不要这样逼问她。”公主殿下终于出声指责吓到歌伶的女官。

“遵命。”见公主殿下开口，清睚便自觉地退至殿下身后不再说话。

棠鸢桐走到红衣女子身前，弯下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素来被喊作疯子的女子眼中笑出了弯月：“回殿下，我在家中排行第九，殿下可以唤我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