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2章 第 2 章

虽然尊贵的身份足以让棠鸢桐一世尽享荣华富贵，但皇宫似乎从来不是个安稳之地，皇子也不是可以尽情摆烂的身份。就算自己不争不抢，恐怕也会被迫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所以为了将来可以早早过上躺平养老的日子，还要尽早做打算才是。

皇子通常会有什么下场，毒害、刺杀、蒙冤入狱……若是想平安活下去智谋与武力缺一不可。

如今帝后对她这位小皇女最为宠爱，但暂时的风光会随着时间消散，她已经在一堆皇子中享受了两年多的独宠，眼看着母后的肚子越发隆起，棠鸢桐开始心生警惕。

距三岁生辰过了数月，正值盛夏，皇后临盆了。

自此棠鸢桐有了皇弟。

皇弟棠覆是个美丽的孩子，性格和三伏天一样热烈活泼，分走了帝后原本单单赐予棠鸢桐的宠爱。

那日刚夏末就已冷得换了秋衣，棠拂浓坐在皇后怀里捧着书打瞌睡。棠鸢桐趴在摇篮边上拎着串小铃铛逗弄棠覆，正烦他比那串铃铛还脆响的笑声吵人，又觉着这孩子的目光像小狗一样澄澈实在不忍怪罪。

宫人侍立一旁，见着这样一幅治愈景象心中也漫着暖意。

本来一片安详，棠鸢桐却突然感到喉中一阵刺痛，心口燥热非凡，吐出了一口黑血后便倒下不省人事。

这可将宫人们吓破了胆，软了腿只顾着下跪求饶，皇后身子还没恢复看他们的遇事不顾解决的样子差点气得晕过去，当即找了个腿脚利索的宫女去唤太医。

棠拂浓被吵醒见到心爱的小妹变成这副样子，一边斥责这些宫人没一个顶用的一边自己跑去将棠鸢桐抱到软榻上。

至于才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棠覆，只得给这天下大乱一样的场面交上最响亮的哭声。

*

棠鸢桐醒来时母后正坐在枕边抚着她的头，温柔得像还未有皇弟的从前。

“桐儿！桐儿你终于醒了！”母后喜极而泣，即便是拭泪也不愿将目光从棠鸢桐脸上移开。

躺了许多日子，就是三岁的年幼身体也疲惫得像要撒手人寰。

棠鸢桐挣扎着要坐起身，坐在一旁的棠拂浓见状将她扶起。

平日里总将笑容挂在脸上的浓姐姐此时也一幅愁容，红肿着眼睛应是哭了许久。

地上跪了一地的太医，父皇本在训斥，听到她醒来又转忧为喜赏赐医师。

无忧无虑的生活才刚享受了三年，棠鸢桐就被宣布患上了不治之症，此生离不开药汤。

一道晴天霹雳打碎了她的幻梦，如此看来习武是不可能了，长命百岁也更难了。

太医见陛下刚平息了怒火，小殿下又被吓得像是傻了，不等吩咐就连连上前看诊。

半月后棠鸢桐在众人的贴心照料下终于可以照常走动，但这个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红润脸色的孩子仍然令人心疼得紧。

也许是为了宽慰棠鸢桐，皇上以冲喜的名义将她封了公主，将京城一处清幽寂静的宅邸赏赐给她做公主府。

虽然离开皇宫母后很是不舍，但是那宅子传说曾有仙人住过，宅子的主人可得到仙人的庇佑，再加上冬暖夏凉不比皇宫差也更适合养病，便没有提出异议。

此番也可算是因祸得福？远离是非之地确实离躺平更进一步。

棠鸢桐牵着浓姐姐的手踏入属于自己的公主府那一刻，确信了这确实是福——府中种满了海棠树，门口的是白色、到了小院是粉色、后院是红色，虽然已至秋末但花开不败，花瓣在秋日的寒风中飞舞，与府中春光相比府外的光景显得更加清冷，一入府中恍入桃源。

“竟还有这般好地方，也难怪父皇母后舍得你出宫了！”棠拂浓两眼发光，四处欣赏。

棠鸢桐对新家十分满意，先随宫里派来的小丫鬟去寝室安置行李。

生辰那日浓姐姐送她的布娃娃必须由她棠鸢桐亲自摆到枕边。

一切安排妥当后棠鸢桐才回去寻独自参观宅子的浓姐姐，院中却没寻见。

只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知从何找起了，棠鸢桐只能四处乱转，直至瀑布后的石洞里才终于见到了浓姐姐的背影。她还没发现棠鸢桐找来，于是棠鸢桐便悄悄靠近想着给浓姐姐一个惊喜。

却见棠拂浓做着祈祷的动作，只听得“仙君大人，还请保佑我家小妹棠鸢桐一世平安，减少病痛，无忧长大。”

听闻浓姐姐的愿望竟是为她求平安，棠鸢桐红了眼，悄悄退出去将眼泪擦干，随后一幅未曾听见那句话的样子跑了进去。

“浓姐姐躲在这真是让我好找！”

“嘿嘿，我发现此处有座仙人像，雕刻的必定是那位在此处住过的仙人，在此许愿说不定可以比别处的心愿更早承到仙人面前！桐儿要不要也许个愿？”

“嗯……那我试试。”

虽然这个世界确实有神仙存在，但他们真的可以实现凡人的愿望吗？

棠鸢桐不确定神仙是不是像神话传说里那样善良无私，但试一试也无妨，万一真的可以实现呢？

棠鸢桐做出最虔诚的姿势，默念心中最大的愿望。

愿浓姐姐无病无痛，不受药石之苦。

愿世间安宁，不受战乱之痛。

愿百姓安康，不受家人分离之悲。

她的愿望很多，不怕神仙笑她贪心。

棠拂浓见这个三岁幼童皱着眉头一幅愁苦之色，觉着有些好笑，问道：“桐儿许了何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棠鸢桐狡黠地眨眨眼。

*

因着可怜这个三岁便患上不治之症的孩子，帝后最多份量的宠爱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在病痛的折磨下独享荣宠十四年。

这些年皇后华锦所出的三位皇子风光无限，拜此所赐国舅也一路加官进爵前途无量。

棠拂浓喜好奢华的打扮却不显得俗气，艳丽的容貌甚至会让人无视她鬓边簪着的牡丹花，可谓是国色天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美貌。还常常在城楼下施粥救助穷苦百姓，不论出身只要有过人之处便可投奔她府上留作门客，在众皇子中最受百姓爱戴。

棠鸢桐虽名声最大但穿着素来喜爱低调，平日里只穿玄色素袍无缀饰。若有喜事便着水蓝色衣裙，发间簪子最多不会超过两只。久病而脸色苍白，淡淡的容颜少见表情。其貌不扬，令人不易记住。又因身子骨弱不便外出，除了进宫看望帝后外被特许免去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例如狩猎大会、寺院祈福，所以少有人知晓这位小公主相貌如何。

棠覆虽还年少但容貌已是上等，唇红齿白甚是讨喜。眨着一双丹凤眼唤几声“好姐姐”便能哄得皇姐们把藕丝糖尽数给他，他再将得来的藕丝糖献给浓姐姐和桐姐姐换来笑颜。与两位姐姐不同的是比起皇后，他的容貌与皇上更像些，所以得到皇上的宠爱更多些。

三人在容貌上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同皇后一样的小剑眉，流露着冷冽和倔强。

也因为众皇子之中公主棠鸢桐最为受宠，甚至一时间民间都流行起了模仿她因病而淡色的唇脂。可明眼人都知晓的是小公主虽然明面上夺得独宠，实则天子对棠覆才最是花心思，若不出意外他会是皇储的最佳人选。

此时棠鸢桐十七岁。

*

冬日是被病痛折磨得最难熬的时候，虽然得了不必勉强进宫的许可，但棠鸢桐思念着母后还是强忍痛苦装作一副云淡风轻来看望，临近母后用午膳才离开。

一别多日不见，下一次再进宫不知还要何时了。棠覆也思念着桐姐姐，便求着送棠鸢桐出宫。

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位皇弟也越发没有最初那般恼人，便冷着脸同意了走到城门这段路陪他一会儿。

前些日子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夜里雨声吵得人心焦难以入眠。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暖阳晒得棠鸢桐发困。

皇城四处都种了些花花草草，无论走到哪都闻得见花香。

蜡梅花旺盛得像张扬利爪的猛兽，数不尽的多，眼花得加深了缺眠的棠鸢桐的倦意。

“二位殿下请留步。”温厚的嗓音将昏昏欲睡的棠鸢桐唤得回过神来。

只见梅树后站着一道黑色的高挑身影，被树枝与蜡梅花掩住了面容，分明是大好晴天却似罩了层薄雾般看不真切。

说是蜡梅花成精棠鸢桐都会相信。

“阁下是何人？”棠覆捏着桐姐姐的袖子有些害怕，却又大着胆子质问这位不速之客。

“真是惭愧，在下竟然吓到殿下了。”那人从梅树后面走出来，满脸歉意，“在下谢玄春，见过二位殿下。”

风姿绰约，宛若谪仙。

“在下今日还是首次进宫面圣，似乎说了些陛下不爱听的。怕下次再说出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触怒陛下直接要了在下的脑袋，恰好见到两位殿下路过，便想讨教些要领。”

近日父皇下旨准许百姓面圣献策，看来他是来献策的。

本来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还真有人敢来。

“你大可放心，我父皇是史上最好的皇帝，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的！”父皇乃棠覆最仰慕之人，所以棠覆会自行无视父皇的任何错处。

“原来如此，那在下就放心了。”

他们这位父皇对旁人可不会像对皇子一样宽容，而且他不是个听得进逆耳忠言的皇帝。

“这位殿下好像不认同？”谢玄春看向棠鸢桐，他的眼神似有魔力，让棠鸢桐觉得说出心中所想也不会招惹事端。

“父皇自然是好，但要说最好的我认为应当是万年前那位终结乱世的传奇帝王白离尘。她以奇策治国，换来天下近千年的安定，是我最敬仰之人。”

谢玄春听见这个回答眼眸一亮道：“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七殿下已等候多时了，唤小的来寻你。”匆匆跑来寻找棠鸢桐的宫女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

棠鸢桐排行第八，七殿下就是她的皇姐棠拂浓。

“差点忘了约定好要到浓姐姐府上做客，那我就先行告辞了。”棠鸢桐匆匆道了别，丢下棠覆往皇城大门赶去。

城门外几位刚外出采买归来的小宫女在闲聊，棠鸢桐坐在马车上隔着帘子听到了她们的私语。

“今早你们也见着了吧，可真是位妙人呐！”

“那位大人最近可是名声大噪，皇上都特地请来担任九殿下的太傅了。”

“是呀，方才我偷偷溜去听了会儿说书，讲的也是谢玄春的事迹。”

棠覆的老师，未来的帝师。

根本就不是来献计的寻常百姓。

棠鸢桐在心中琢磨，那人果然非等闲之辈，也许能为她所用。

“今日便委屈浓姐姐多等等了，我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先去一趟太医院。”

*

次日谢玄春被通知授业对象换做了那位小公主。

当时他第一眼便知这位殿下并非传闻中那样柔弱，但没想到手段这样厉害，竟能让皇帝把亲自为将来皇储求得的人才转送给她。如此看来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比起那天真的棠覆他更愿意为棠鸢桐效力。

“殿下是如何做到的？”谢玄春来公主府授课的第一句便是这个。

棠鸢桐端起滚烫的药汤吹了吹，道：“不过略施小计，拙劣的伎俩不足为道。”

她只是做了自己一直在做的：示弱。一个天真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呢？最多不过是干出些蠢事。再好好利用这被大多人所恐惧的病痛。分明可以请太医上府中医治，却特地大张旗鼓地亲自跑去太医院，提醒有心人自己不过是个没有威胁的药罐子。

还需借以宠爱女儿之名收揽民心的帝王便会赏下些无伤大雅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