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18章 第 18 章

棠鸢桐吩咐小书先坐车回府，自己和姚卓慢慢走回去，沿途赏景。

待车走后，她扒开雪堆，露出了一张闭紧双目神色痛苦的脸。

他身上有血味，定是受了重伤，也许还是棠殷伤的他。不知被扔在雪里躺了多久，嘴唇发紫，脸色非常难看。

姚卓见状也跑过去帮忙拍雪，认出此人是谁后惊道：“他怎么会在这？难道是五殿下？”

棠鸢桐伸出一指竖在唇上，示意姚卓小声些以免被人听见。姚卓立马捂住嘴点点头。

棠鸢桐又伸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晃了晃，却没能将他晃醒。

“荀将军？”她轻声呼唤，但雪中人没有回答。

最后她将手指放在荀素瑜的鼻下试探，发现他已经是气若游丝。但还好，还有呼吸。

既然还没死，那就不要多管闲事，让他继续躺这吧。棠鸢桐这般想着，正想起身，眼中那张美艳的脸却让她有些犹豫。

若是不管他，他会冻死吧？她十分纠结。

不行，不能救他。他若是死在棠殷门前，皇上一定会怪罪棠殷，说不定还会把她押入大牢，这样她就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但是见死不救会不会不太好？

不过若是救了他，那她要如何处理后面的麻烦。他明显是棠殷那边的人。

可是他无论是谁，都是她的子民，公主怎么能眼睁睁放任受伤的百姓去死。

要救，该救。

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实在无法对受了重伤的人视而不见，道：“姚卓，把他扛起来，偷偷带回去，此人是荀素瑜一事别让旁的人知道。”

“是。”姚卓轻松地把他扛到肩上。

被扛起时，他腰上的玉佩滑落下来。

方才被他压在身下的冰雪吸饱了血，落入其中的玉佩也被污血弄脏。

棠鸢桐将玉佩捡起抹掉了血迹，指尖细细描摹其上的花纹：栩栩如生的荀草，荀氏的家纹。

冰凉的美玉烫得她指尖生疼。

山茶树上砸下来两朵白色的山茶花掉在血滩里，花瓣被染得像棠殷府里的红山茶花一样灼眼。不过比起颜色，更吸睛的是这两朵花竟背对着长在同一个花萼上。

怎么会有一蒂双生的山茶花，真是奇怪。再看树上旁的花，却皆无此异象。

她没有多想，随手把花拾起，往荀素瑜发间一塞。

用帕子将手擦干净时思索了片刻，随后拉下自己的长袍盖到荀素瑜的身上，遮住了他的脸。她救他是不得已的，所救之人的身份万不能被发现了。

正午的阳光温暖适宜，晒得薄雪一刻不停歇地融化。倘若没有受伤，会冻死也不过是多虑。

小书站在太阳底下等了许久也没见殿下回来，就搬了把椅子来，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翻看医书。没多久就看见她们从与五公主府的方向相反的道上出现，姚卓手里还扛了一捆软绵绵的……衣服？长靴？人？

还没来得及看清，二人已经大跨步进了门。

门前扫雪的小丫鬟迎上前道：“殿下你们回来啦！咦，姚侍卫肩上扛了个什么？”

棠鸢桐没等姚卓开口，抢先应道：“路上看到有铺子在卖和人一样高的丑娃娃，我看着有意思就买了只回来。这娃娃头上绣了张人脸，而且奇丑无比，我怕吓着人就给它把头蒙住了，你要看看吗？”

她是不擅长扯谎的，越是着急话里就越是容易出纰漏。但是她总是意识不到自己板着一张脸，面上冷得吓人，就是明显的谎话也让人不敢多加猜忌。

见到殿下如此说话，小丫鬟被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埋下头去继续扫雪。

小书款款起身，路过小丫鬟时抬手按在她肩上稍稍安抚，然后追在棠鸢桐身后道：“殿下，药师已经把汤药熬好了。”

她话一出口，就瞥见殿下小声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太医来过，陛下就派了一位太医院的药师来专门给殿下备药，其余人等不得插手。不知是换成了什么样的药方，殿下每回喝药都会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若是从前，小书还能给殿下加些冰糖减淡一些苦味，可现在却是有心无力了。

“好，过会儿让他端到书房门口。方才与五皇姐聊了太久，我现在要去歇会儿。”棠鸢桐摆摆手。

“是。”小书闻声退下。

书房靠近院墙，在宅子的角落，有些偏僻，采光差。阴天若是不点灯就算在白天也看不清字，作为书房实在不合格，但胜在棠鸢桐喜欢。

房里有张不大不小的卧榻，午间可以用来小憩。

“把他放榻上，然后去端盆沸水来。”棠鸢桐一边说着一边将褥子抱走，以免被荀素瑜背上的血弄脏。

“我这就去！”手脚利索的侍卫将昏睡的少年面朝下地扔在了又冷又硬的榻上，然后打开房门探出头，四处环顾确定没有人接近后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

方才还是好好的晴天，却突然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珠将屋外海棠花打得落了满地。

棠鸢桐点燃烛火，在姚卓的帮助下将伤者的衣服扒了擦拭伤口。

这位将军大人，虽然脖子上顶着一张白净的好脸，衣下却藏着大大小小十几道狰狞的丑陋疤痕。血肉模糊的新鲜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着实让人不敢细看。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即便是在前世也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伤痕，她皱紧眉头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剪开，小心翼翼地撒上伤药，然后用在开水里烫过的布条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荀素瑜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棠鸢桐看着冷掉的汤药，疲惫地说道：“我已经尽力救你了，如果死了变成鬼，来……”

天边一道白光闪过，棠鸢桐一时手滑打翻了药瓶，白色的粉末不慎被撒到碗里。

“轰隆”！

惊雷劈下，为意外身亡的药汤吊唁。

她揉着眉心吩咐道：“把这碗药倒在树下，让药师重新熬一份来。”

姚卓得令把碗端走后，偌大的书房再一次只剩下两人。

棠鸢桐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很重要，棠殷不会杀他，一切都归功于他们祖上那个可笑的誓言。

她知道棠殷想要什么，所以她对于棠殷而言是家人也是敌人。

棠殷想要至高无上的宝座，即便棠鸢桐想要的不是这个而且不想和她争抢，也会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烛火摇曳，晃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棠鸢桐独自一人守在屋里，搬了张矮凳趴在荀素瑜脸旁打量着。世间少有的美貌，即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也美得惊人。清晰的五官让她整天绷紧的神经有些松懈，微微抿起的朱唇诱惑着她不自觉地摸上去。心口像是突然被掐紧，乱了呼吸。

他不仅没能杀得了她，如今反倒自己落在了她手里。

他这么受着伤往雪里一躺，就能害惨了她。

让她说什么才好。

“嘭”！

“殿下！”姚卓重重地开门高喊。

棠鸢桐就像被烫伤似的一瞬间缩回手，晃了晃脑袋清醒神智。

她看姚卓两手空空，问道：“药这么快就熬好了？怎么没端来？”

“林药师不信我将进了灰尘的药倒了，他说殿下一定是想早些好起来所以故意诓骗他，目的是想擅自喝两份药。”

皇上派来那个姓林的药师不知是什么意思，不仅让他住在她府上，而且还让她别把他当下人对待。

说实话，棠鸢桐连他是否真的是太医院的人都有所怀疑。毕竟她从小就是太医院的常客，从没听说过有哪个药师是姓林的。

不过此时她也没心思想太多，也不在乎少喝了一顿药，因为方才的燥热还没从她脸上褪去，慌乱非常。

“他还让我给殿下带句话，‘是药三分毒，贪多必失’。”姚卓说着就绕过屏风往里面探头张望，“殿下，荀大人还没醒吗？”

听见这句话，棠鸢桐霎时埋下头，竟有些做贼心虚。还好，姚卓没有发现端倪。

她偷偷地坏、偷偷地恶，不能被人发现了去。

“就让他在这歇着，我们去屋子外面走走看看雪看看花，别吵醒了他。”棠鸢桐说着，吹灭了蜡烛拉起姚卓的手腕往外走。

姚卓站着没动：“可外面现在下着雨。”

越是慌张就越是容易说错话。

“那我们去找小书，到琴室练琴。老师请了那么长的假，真是好久没见了，等他回来的那天，给他听临走前教会我的那首曲。”

棠鸢桐拉着姚卓快速逃出这个扰她心神的地方，声音愈行愈远。雷雨天的八公主府布满阴霾，除了她们二人以外，谁都不知道那间昏暗的屋子里藏了个人。

屋檐上的落花随着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将雪打散。

突如其来的雨将衔帕而来的黑猫也赶了回去。它垂着耳朵被淋得狼狈，毛发吸饱了水不断往下滴水，只得待明日雨停了再过来归还帕子。

约莫两个时辰后，阴云散去。

棠鸢桐在院子里用完饭、喝完药，又去后厨鼓捣了一阵就端着托盘独自一人匆匆赶回了书房。

只在塌前点了一盏灯，就着微弱的烛光端坐在一旁，视线落在将军脸上细细描摹。他已睡了许久，也该醒了。再不醒，就是死了。

正如此想着，她面前的将军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刚醒过来尚有些恍惚，荀素瑜蹙着眉坐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身边坐了个人，一声不响地仰面看他。迷离灯火之中，面容隐隐绰绰，并不能看清那人容颜。

起身时牵动了伤口，痛得额上冒出薄汗，视线也清晰了些许。

待他认出眼前之人是谁，眸子忽的一亮。如他所料，她果然会救他。

“把药喝了，止痛见效极快。”棠鸢桐把药端到他嘴前，抵着他的唇，不喝也得喝。

见状，他顺势张开了嘴，可热汤没有如期倒下来。

“自己端。”她周身温度骤冷，语气也不及方才半数的关怀。

他有些尴尬地接过去，将苦得发甜的怪味汤药一饮而尽。若非被死死盯着，他一定会摆出苦瓜脸。

棠鸢桐见他喝完了药，二话不说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碗。他目光随着药碗移动时，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缠着纱布。

“已经给你上了药，放宽心吧。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棠鸢桐捧着托盘起身就要离开。

“谢……”他正想道谢，突然意识到这里像是会给他上药的人只有棠鸢桐一个，呆愣了一下。鸟羽般的睫毛扇了扇，漂亮的五官霎时皱成一团，扯起了嗓子怒道：“你给我上的药？”

棠鸢桐见他这般失态，似是因为被女人看了身子而羞怒。但是比起对他说些安抚之言，她更想让他别出声将府里不知情的下人引来。遂弯下腰凑到他面前，抬手用袖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水般的眼睛，压着嗓子道：“嘘——我偷偷带你回来的，别让人听见了。”

烛光幽暗，灯芯劈啪作响。二人相顾无言，棠鸢桐恍然发现，荀素瑜好像不怕她眼白少得过分的眼睛。

但他确实闭了嘴。

天色不早，棠鸢桐提起琉璃灯笼转身就要回自己屋里歇息。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身后轻飘飘传来一声道谢，她没有理睬，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夜深人静，府里大多人是次日一早就要起来干活的，所以基本都已经睡下了。雨后的空气又湿又闷，再过不久就是清明。

棠鸢桐怕被府里的下人发现这间屋里藏了东西，所以从外面上了锁，钥匙藏在怀里，谁都偷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