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圆满落地的庆功宴,定在海安城郊临海的观景餐厅。远离市区的喧嚣,晚风卷着咸湿的海雾漫进来,水晶吊灯折射出暖融融的光,将整间宴会厅衬得格外隆重。
作为整场合作的核心对接人,冬欣从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就被各路敬酒的人围在了中间。
有公司领导,有合作方代表,还有慕名而来的同事。一杯杯酒递到面前,推脱的话在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苍白。她本就不善应酬,酒量更是浅得可怜。几杯酒下肚,脸颊早已烧得滚烫,视线渐渐泛起朦胧的晕圈,连脚下的地毯都变得软绵绵的。
“冬欣,这次多亏了你,必须敬你一杯!”
“雪总亲自指定的对接人,果然厉害,干了这杯!”
恭维与劝酒声此起彼伏。冬欣握着酒杯的手不断发抖,胃里翻涌着灼热的酒意,脑袋昏沉得厉害。
她几次想找借口脱身,都被人群裹挟着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将一杯又一杯红酒灌进喉咙。
角落里,雪暮白始终坐在主位,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冬欣身上。
酒液滑入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她狼狈地用纸巾擦着嘴角,却没注意,不远处的雪暮白已经站起身,脚步正要靠近,却被身边的合作伙伴拦下。他终究还是停住了。
他看着她被众人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白,连举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身边的合作伙伴笑着举杯向他示意,他浅抿一口杯中酒。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冬欣才终于从酒局中挣脱出来。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得几乎站不住。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却没能吹散她身上浓重的酒气。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点开打车软件,才发现这里地处偏远,信号时断时续,接单页面转了半天,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夜色渐深,晚风越来越凉。同事们大多结伴离开,领导们也早已乘车离去。空旷的餐厅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冬欣靠在墙壁上,醉意一阵阵涌上来,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她试着联系同事,却发现手机电量所剩无几,连消息都发不出去。
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后面。助理早已将车开到门口,他却没有上车,而是径直朝冬欣走了过来。
“站在这里做什么?”
冬欣抬起朦胧的醉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声音软糯又含糊:“我、我打车……没人接单……”
话没说完,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雪暮白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轻薄的布料,传来她温热的体温。他眉头蹙得更紧,将她虚软的身体揽住,避免她摔在地上。
“不会喝还喝这么多?嘴长在你身上当摆设的?”他的语气算不上温和,“我送你回去。”
冬欣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木质香,混杂着淡淡的酒气,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晕乎。
她想拒绝,想说自己可以再等等,可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任由他扶着自己,往轿车的方向走去。
雪暮白小心翼翼地将她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关上车门的瞬间,将外面的夜风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冬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身体时不时轻轻晃动一下。
雪暮白坐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无意识抿起的嘴唇。
车子缓缓驶离观景餐厅,往市区的方向开去。一路上,冬欣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发出细碎的呢喃,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雪暮白让司机放慢车速,尽量开得平稳,生怕颠簸让她更加难受。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驶到冬欣居住的小区楼下。
雪暮白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冬欣,到了。”
冬欣缓缓睁开眼,醉意丝毫未减,眼神迷茫地看着窗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家。她想自己下车,可刚一动,身体就软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气。刚坐直又歪倒在椅背上。
雪暮白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轻叹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很轻,胸膛宽阔而温暖,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冬欣靠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蹭了蹭他的衬衫,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猫。
雪暮白抱着她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键。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般的女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走到她家门前,雪暮白轻轻将她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冬欣,醒醒,密码多少?”
她根本没有力气回应。他这才想起,她醉得这般厉害,恐怕连自己家密码都忘了。
他皱着眉,目光落在密码锁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昏昏欲睡的冬欣,犹豫了片刻,指尖落在密码键上,输入了她的生日。
“滴——密码错误。”
电子音响起,雪暮白指尖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沉沉地看着冬欣的脸,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落在密码键上,一字一顿,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滴——门锁已打开。”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门应声而开。
雪暮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她的家门密码,是他的生日。
原来,在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外表下,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他抱着冬欣走进屋内,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沙发上。玄关的灯暖黄而温馨,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属于她的细腻气息。
雪暮白蹲在沙发边,轻拂开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酒意让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干裂,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他起身,走进厨房,烧了热水,又找到蜂蜜,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口,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
冬欣迷迷糊糊地喝着蜂蜜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了难受的胃,她才好受些。
喂完蜂蜜水,雪暮白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擦拭她的脸颊、脖颈和双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夜色深沉,屋内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他就这样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眠。时而替她掖好滑落的被子,时而抚摸她的发顶。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她。重逢时,看见她站在会议室里,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自己心底的那份执念,从未消散。
所以他指定她单线对接,所以他深夜为她送夜宵,顺路送她回家。在庆功宴上,默默看着她,心疼她的狼狈。
这时,冬欣嘴里嘟哝着什么,雪暮白没听清。
“什么?你说什么?”
冬欣又含糊着说了一遍,声音断断续续:“雪暮白,我好想你啊。”
雪暮白的身体僵住了。
原本沉静深邃的眼底,在这一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的克制与冷静,在这一句软糯的醉话里,瞬间崩塌。
他垂眸,死死盯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呼吸都乱了节奏。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她也在想他。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冬欣,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他守了她一整夜,没合过眼,只是望着她熟睡的模样,一遍遍回放那句“我好想你”,心底翻涌着温柔与狂喜。
天光大亮时,冬欣才缓缓睁开眼。
宿醉的头痛袭来,她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视线清晰的瞬间,猛地看见坐在沙发旁的雪暮白,吓得瞬间坐直身体。
“雪、雪总?您怎么在我家?”
她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衣着,记忆碎片涌上来,却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那段话。
雪暮白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
“昨晚你喝醉了,没人接单,我送你回来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昨晚,说了些话。”
冬欣脸色一白,拼命回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摇头:“我不记得了,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不作数的,您别放在心上。”
她越说越慌,眼神躲闪,明显是在掩饰。
雪暮白看着她死不承认的模样,没再逼问,只是缓缓拿出手机,轻点屏幕。
“不记得没关系。”
他语气淡淡:“我录下来了。”
不等冬欣反应,他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一段清晰的、带着醉意的软糯声音——
“雪暮白,我好想你啊……”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冬欣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羞耻、窘迫、慌乱瞬间将她淹没。
“我……我……”她结巴着,“那是我喝醉了!不算数的!”
雪暮白收起手机,眼神沉沉锁住她:
“冬欣,喝醉的人,说的从来都是心里话。”
“你想我,我知道。而我,也想你很久了。”
她沉默着不说话。
雪暮白也没再逼她,不敢再多说一句挽留。
良久,冬欣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近乎透明,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雪暮白。”
这一声,她没有叫“雪总”,没有用职场的客套伪装自己,只是唤出他的名字。
“我在。”
冬欣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爸来找过我吗?”
他没有惊讶,没有错愕。
他一直都知道。
从父亲那个电话打进来,坦白“我找过冬欣了”的瞬间,他就知道了。
知道父亲如何去见她,知道那些话如何像尖刀一样扎进她心里。
冬欣看着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痛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雪暮白,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熬过异国恋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承认我还爱你,还想你,喝醉了会忍不住说心里话,家门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可我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了,我不敢回头了。我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患得患失、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我以前真的很傻。那时所有人都告诉我,异国恋很难,可我不信。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相爱,只要我等你,只要你心里有我,万里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我以为我可以熬过委屈,熬过孤独,只要最后是你,就值得。可我错了。我错在太相信爱情,错在高估我们,错在以为真心就能抵过一切阻碍。”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身不由己,我遥遥无期。”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早已打湿她的脸颊。
“录音你留着吧,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雪暮白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是我对不起你。”
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包含着所有的思念与不舍,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她家门。
门被合上的瞬间,冬欣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捂住脸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