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机票订在次日清晨,冬欣全程没再和他说一句话,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发呆。
雪暮白就守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微信的消息还停留在前些天的对话框里。
许是酒店的空调开得太低,冬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雪暮白几乎是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披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
“别着凉。”他低声说。
冬欣没有动,外套上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一点点裹住她,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再露出一丝脆弱。
天快亮时,日出渐渐将黑夜淹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冬欣终于站起身,自始至终,没有看雪暮白一眼。
雪暮白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陌生的异国街道,到机场宽敞的大厅,两人一路沉默,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多余交流,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登机广播响起时,冬欣率先起身,朝着登机口走去。雪暮白紧随其后,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一种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冬欣面无表情的脸上。
她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隐没在发丝里。
飞机落地,国内的晚风带着熟悉的暖意,却吹不散两人一路的沉默。
冬欣拖着箱子走到楼下,手腕就被雪暮白强制拉住。
他没用力,只是固执地不肯放,眼底全是藏了一路的慌乱和委屈:“冬欣,别不理我。”
冬欣侧过脸,眼神复杂,声音硬硬的:“我需要冷静。”
“我知道。”雪暮白放软了声音,一点点靠近,又不敢逼得太紧,“我不吵你,不解释,不逼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别不理我。”
“我错了,真的错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瞒你,不该所有的事都不告诉你。你怎么骂我、气我、打我都好,别不要我。”
冬欣的心一颤,所有筑起的冰冷,在他这一句示弱里,瞬间塌了一角。
她别开脸,却没再推开他。
雪暮白见状,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易碎的瓷器:“以后不管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再也不瞒着你了,对不起。”
怀中人轻抖了一下,终于,抬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
“你再敢骗我一次,我真的会再也不理你了。”
雪暮白心口一松,收紧手臂,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保证: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停车场的灯光拉长两人相拥的影子,所有的委屈与误会,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谁都没说话,夏日的晚风轻柔吹过,连空气都是甜的。
直到楼道里传来几声晚归邻居的脚步声,冬欣才推了推他,脸颊泛红。
“我上去了。”她小声说。
雪暮白却不肯放,拉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似的黏人:“冬主席,不请我上去喝杯温水再走吗?毕竟我可是一路乖乖听话,陪你冷静完了。”
冬欣抬眼瞪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眉眼被夜色晕得格外柔和。
她没回答,挣开他的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皱了下眉:“不走?”
雪暮白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像个得到糖的孩子,跟在她身侧。
冬欣打开门,刚要侧身让他进来,雪暮白却忽然伸手,按住了门板。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角:“冷静完了,可以不生气了吗?”
不等她回答,他微微俯身,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冬主席。”
冬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又气又喜地打他,背靠着门板,很欠的说:“我考虑考虑吧。”
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门外,雪暮白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唇角的余温,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第二天一早,冬欣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拉开门,一眼就看见雪暮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他看见她,语气立刻放轻,像怕惊扰了她:“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烧卖。”
冬欣没立刻让他进来,靠在门框上,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朦胧:“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怕你生气没吃东西。”雪暮白抬眼看她,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我不吵你,就放个早餐就走,行不行?”
冬欣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一条路。
雪暮白愣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屋子里很安静,他把早餐一样样摆好,不敢多说话,只乖顺地站在一边,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冬欣坐下来,慢慢吃着早餐。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别扭,也一点点化开。
她忽然开口:“你站那儿干什么?”
雪暮白一怔。
“过来吃。”她没看他,只是把另一双筷子推到他面前。
雪暮白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走到她对面坐下,开心几乎写在脸上。
吃到一半,冬欣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雪暮白。”
“我在。”他立刻应声。
“以后再有什么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准再一个人扛着。”
雪暮白心口一暖,重重点头:“好。”
“不准再瞒着我,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微凉,被他一握,冬欣没有抽走。
冬欣看着他眼底认真又后怕的样子,昨天所有的委屈与生气,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雪暮白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美好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冷静与隔阂,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安稳的甜。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二十五号。
这一天,是所有高三毕业生翘首以盼、又心惊胆战的日子——高考出分。
天刚亮,冬欣就醒了。明明平时作息稳得像时钟,此刻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查分页面,心跳比模拟考发卷时还要快。
门铃响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开门的是冬母,一看见门外的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
“暮白,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雪暮白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显然也是一早就醒了。他手里拿着手机,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来陪冬欣查分,怕她一个人紧张。”
冬母往旁边让了让,把人迎进来:“进来吧,她刚起没多久,正坐屋里发呆呢。”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向门口。
雪暮白的目光一落过来,就落在她身上。
他没多说话,只是温顺地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手机屏幕亮着,查分界面还在加载,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冬母端了杯水过来,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雪暮白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陪着你。”
“不管考成什么样,都别伤心。”
冬欣心头暖暖的,但嘴上硬邦邦地回怼他:“你这话什么意思?希望我考不好呗?”
雪暮白被她怼得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全是宠溺:
“哪能啊,就是怕你考得太好,不要我了。”
冬欣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结束斗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刷新页面的轻响。
两人靠得很近,却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冬欣的手机猛地弹出来一条消息。
分数页面,加载完成。
一行行分数跳出来,干净利落,漂亮得晃眼。
总分——700。
她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雪暮白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声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骄傲:
“700分!可以啊,稳定发挥。”
冬欣还没从700分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就看见雪暮白的手机也跟着亮了一下。
他随手点开,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698。
冬欣愣了愣,看向他,眼底满是惊艳:“你也很厉害。”
雪暮白笑了笑,把手机随手放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比起冬主席,差得还是十万八千里。”
冬欣嘴角还弯着,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拉回神,按下接听键。
陈许激动得快破音的声音立刻炸出来:
“欣欣,你查分数了吗?我考623!我从没考过这么高!”
冬欣真心替她开心:“真的吗?恭喜你,州京大学绰绰有余。”
雪暮白就在旁边看着她笑,没打扰。
等冬欣挂了电话,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小的“邀功”:
“现在,是不是该夸夸你身边这位考了698的同学?”
冬欣瞥他一眼,明明心里开心得不行,嘴上还故意逗他:
“夸你?某人不是自己说,差我十万八千里吗?”
雪暮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又痞又帅:
“差多少都没关系,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她抬手推了他一下,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滚蛋。”
“滚也要滚到你心里。”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雪暮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腻了?”冬欣笑着拍开他的手。
填报志愿那天,阳光很亮,人潮拥挤。
冬欣一个人拿着表格,安静地站在填报点前,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陈许一眼就看见她,快步挤过来,左右看了看,笑着问:
“你家雪暮白怎么没来?不是说好黏你一辈子的吗?”
冬欣垂着眼,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出国。”
陈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睛都瞪圆了:
“出国?什么时候的事?”
冬欣没解释,只是把手里的志愿表捏得更紧了点:“去德国那天,他爸给他发的信息被我看见了。”
“雪暮白真不是个东西,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陈许坐在咖啡馆,喝了口冰美式。
冬欣望着面前冒着冷气的玻璃杯,开口说道:
“我打算和他异国。”
陈许手里的杯子一顿,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想清楚了?”
“你们刚在一起多久,他说走就走,连句实话都没跟你说,还是你自己偷看的信息。”
“异国多难啊,距离、时差、圈子不一样,你真要耗着?”
冬欣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
但她太了解雪暮白了。
他不是突然变心,只是习惯了所有事情一个人扛。
陈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软意,重重叹了口气,冰美式的苦味都漫到了心口。
“你就是心太软。”她放下杯子,“我不是反对你等,我是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他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
冬欣垂眸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志愿表,第一志愿,清清楚楚写着:苏北大学·天文系。
“他不是故意不告诉我的。”冬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相信与肯定。
陈许看着她这副明明难过却还在替对方辩解的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再泼冷水。
“行吧,我说不过你。”她无奈地摇头,“但你记住,要是他敢辜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冬欣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笑。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咖啡馆几条街外。
雪暮白站在填报点的角落,捏着自己的志愿表,屏幕上还亮着和父亲僵持了一整夜的聊天记录。
【去美国,没有商量余地。】
【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说。】
【我只去两年,交换学习,期满立刻回国。冬欣去哪,我毕业就回哪。】
【不可能。】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位置,心中一阵苦涩。
志愿表上,他没有填任何一所国内的大学。
只在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小字——
等我,三年。
风吹过填报点的纸张,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