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在柱后站了很久。
直到边门打开,那名内侍出去,她才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从内厅过来。赵清源回身看见她,眼中有一瞬慌乱,很快又笑了。
“侧妃怎么亲自来了?”
“听说县主找东西,总不好叫你一个人翻。”
林巧儿将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面藏着薄薄一角纸,赵清源察觉,抬手将帕子理了理,纸便彻底遮住了。
“已经找着了。是身边人糊涂,放到别处。”
“那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竟比方才宴上还亲热几分。林巧儿亲自送到门前,等车走远,脸上的笑才收起来。
晋王妃。
她原以为赵清源不过仗着赵家,巴巴地等一个不肯回头的人。如今才知道,人家背后另有御前,竟连这条路也能走通。
可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又为什么偏借斜王府来回送信?
林巧儿想不明白,先觉得受了欺负。
这女人叫自己张罗宴席,替她请人,自己出了银子,忙得脚都酸了,回头晋王妃的好处却全落在她身上。顾盼昀若知道,说不定还要怪自己把外头的事引进府来。
她回屋换了衣裳,连头上的钗都没卸,便叫侍女去问,今日客馆来的信是怎样递进的,赵清源又拿过哪些封套。
侍女回来,说县主曾借过候帖厅的笔墨,还挑走一只废弃的王府外封,说拿回去量信笺尺寸,免得重写了塞不进去。
“谁许她拿的?”
“原是废的,早拆开了。守厅的人便没拦。”
林巧儿把梳子往案上一放。
“没拦,又都是没拦。出了事,倒要算在我头上。”
侍女不敢接话。她坐了半晌,忽然又笑了一下,叫取帖子来,明日请县主再来议谢客礼。
她没有去找顾盼昀。
夜里他从前院经过,侍女来问是否请王爷进来用一盏茶。林巧儿本已点头,话到嘴边却又改了,说自己累了,先歇。
她知道,只要现在叫住他,将听到的话说一遍,余下便都是他的事。可那样一来,自己又只剩一个偶然听见话、转头便慌着求人的影子。赵清源事后辩解几句,指不定还说自己听错,最后反倒要她赔礼。
她受够了这样。
总该有一回,她把东西拿在手里,旁人必须听她说,而不是她总看着旁人的脸色,把想说的话收回去。
林巧儿走到门边,隔着帘缝,看见顾盼昀的背影过了长廊。他步子快,身边的人低头回话,不知说到什么,他偏头笑了一下。
那样轻松的笑,她已有许久没能从自己丈夫那里分得。
她慢慢放下帘子,回到案前,拿起方才整理的名单。赵清源几个字在纸上端正得刺眼,她用指甲沿着那一行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印。
只听见几句话,拿过去,他说不定又当自己争风吃醋。非得抓住实在东西,叫赵清源无话可说,那才算自己办成了一件事。
赵清源回到住处,也未睡好。
御前的内侍余敬只肯让她继续查,不肯把许诺写在纸上。她试探着问过婚期,对方便说圣意岂容催逼,叫她先做事。
先做事,她已经做了许多。
她借着替姑母送物,问过晋王府谁常去客馆;从熟识的人那里探过南边来信;连顾寻萧不愿当着旁人说的几处行踪,她也一一记下来,交到御前。
那些事若被顾寻萧知道,他只怕连如今这份客气也不肯给她。
既已走到这里,难道还能退?
天亮后,她去了一趟瑶华宫。
赵贵嫔见她眼下有青,先问是不是夜里受凉。她说睡得迟,又试探着提晋王近来是否忙得连婚事也顾不上。
赵贵嫔手中的茶盏停了一停。
“他的事,有陛下作主,也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你别总将心系在这一处。”
“姑母也觉得我不配?”
“我何曾这样说。”
赵清源抿住唇,眼泪说来便来。赵贵嫔看着她,心中酸楚难言,既不能把自己的心事摆出来,也不能因疼惜她,就说一句明知落不下来的好话。
“清源,求一桩姻缘,总不能求到让自己没了别的日子。”
她说完,竟先怔了一瞬。
这话劝旁人时容易,轮到自己,何曾做得到。
赵清源没有听出那一点苦,只觉得姑母不肯帮自己。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走出宫门,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心里却比来时更急。
她需要一个让顾寻萧不能再轻轻推开的名分。
不是问候,也不是长辈替她说两句,是御前的意思,是他不敢当作没听见的一句话。
出宫以后,赵清源没有立刻回住处,先绕去一处卖绫罗的铺子。那家掌柜认得她,远远便迎出来,把最好的料子捧到跟前。她随手摸了一匹,忽然问,若是宗室大婚,用什么颜色衬着更好。
掌柜笑着说,自然各依礼制,县主若有喜事,府中尚有懂规矩的人,不敢由小铺胡乱讲。话说得谨慎,脸上的喜气却藏不住,像已经替她贺上了。
赵清源便把手留在那匹料子上,多摸了一会儿。
柔滑的绫落过指腹,她几乎能看见自己坐在新房里,外头有人唤晋王妃,脚步来来去去,再没人敢问她究竟等到了没有。
掌柜问可要裁,她忽然收回手,说改日再来。
坐回车里,侍女问是不是颜色不合意,她摇头,闭上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件尚未做成的衣裳,反倒让她等不下去了。只差一句话,只差让那个人知道,御前已经替她留了这个位置。她明明觉得自己离所求这样近,何必还日日做个只敢送茶、送冬衣的人。
当晚,她把家中管文书的钱述叫来。
起初交给他的,只是一张寻常回禀,写晋王与南使往来的情形。钱述照着誊完,赵清源又拿出另一张草纸,叫他依御前传话的格式写。
钱述一看起首,脸色便变了。
“县主,这是……”
“陛下有话,不便明发。我替着记下,你只管誊清。”
“可这样的文字,须有来处。”
赵清源从袖中取出余敬先前带来的问事项,纸上确有御前值房的记号,却只是催她交消息。她把下半截折住,只给他看顶头。
“我还能拿这个骗你?”
钱述看过,不敢再说,低头研墨。
钱述是赵家用惯的人,平日替人誊写回礼、租契,最知道什么字可以省,什么字不能含混。可县主拿出来的这张纸,偏偏处处要他含混。
他试着问,是不是等传话的内侍回来,当面照原话记一遍更稳妥。赵清源脸色立刻变了,说御前差事哪里容得一个书办反复质疑,他若不肯写,自有肯写的人。
钱述垂头,墨锭在砚中停住。
他家里还有老母,靠这份差事过日子,明知道这件事不妥,也不敢就此甩手出去。他只得将每一次改动的草纸都留在手边,不像平日那样顺手揉了,想着日后若有人问,总能说明自己照谁的话写过什么。
赵清源看见,以为他只是怕誊错,没有拦。
她忙着给自己那份盼望找一个威严的名头,并不耐烦去想,一个胆小的书办为何偏在今日不肯丢草稿。
赵清源站在旁边,一字一句改。原先只是让晋王在一处别院见面,后来添上由长辈议婚,再后来,连不肯赴约便须解释旧日私通南国之事,也写了进去。
钱述写到“私通”二字,笔尖一颤。
“县主,若只是往来商议,用这两个字……”
“这是御前要问的,你只管写。”
她声音冷下来,钱述只得继续。
赵清源自己也知道,所探到的来往未必够得上那样的罪。可顾寻萧若看见,不可能毫不在意。只要他肯先来见面,肯听她把婚事说完,余下便还有余地。
她不想害他。她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愿再等。
最后一处,牵进了斜王府。
“斜王知录转呈。”
钱述抬头,赵清源却已把那只旧外封放到案上。
“从那里转过去,才不惹人注意。”
写好的纸压在案边,另留一张草稿。钱述原要毁去改坏的几页,赵清源叫他先留着,等正式递出,再一并烧。他便将草稿收在自己书夹里,准备回去核清几处行款。
正式的文字誊了两份。一份填妥时辰,套上从斜王府取来的旧封,另雇跑腿人送去晋王府;另一份留在手边,赴约的时辰先空着,预备让斜王府认下转呈,以后若需回话,也有底稿。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钱述又劝了一回,说王府没有答应,不能先写知录。赵清源让他出去,自己把纸折好。
她打算到了林巧儿那里,只说是先前往来补一份留底,不必叫顾盼昀费神。那位斜王侧妃急着把府中事务揽到手里,若自己说得郑重些,未必不会顺势点头。等信真的送到,木已成舟,旁人总不好当着御前拆穿。
她觉得各处都能说通,惟独没想过,自己所谓说通,不过是盼每一个人都照她所愿行事。
第二日,她带着留存的副件去了斜王府。
林巧儿待她格外热络,先说宴席承她帮忙,特地选了一对小巧首饰相赠。赵清源想着信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只笑着谢过。
两人坐到一半,林巧儿说有件新裁的衣裳拿不定配什么绦,非拉她去里间看。赵清源的侍女捧着匣子跟上,那份尚未交王府认领的副件,便暂留在外间的软袋里。
林巧儿朝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跟着她久,知道主子今日另有打算,却没想到真要伸手去取县主的私物。林巧儿从里间出来找绦子时,见她仍立在软袋旁不动,脸色立刻沉了。
“让你看一眼,也这样难?”
“若县主回来问……”
“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容易,侍女却只能听。她等林巧儿重新进屋,才抖着手打开软袋。里面还有脂盒、帕子,一件件都精细,她不敢乱翻,好在那份信放得靠外,只往旁边一挪,便能拿出来。
她将东西塞进林巧儿平日放帖子的匣中,正要扣盖,里间忽然有人叫拿茶,吓得她手一滑,铜搭碰出脆响。
赵清源问外头怎么了。
林巧儿在里面笑说丫头笨手笨脚,把自己一只空匣碰倒了。她说得自然,赵清源也就没有多疑,只继续低头看那几条绦带。
侍女贴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她把软袋重新放好,连开口的方向都不敢改,转身去斟茶时,掌心已经一片湿。
林巧儿从门缝里瞧见她点头,心里却只剩痛快。她终于做成了一件赵清源不知道的事,而不是一整日听着对方温温柔柔地替自己作主。
她本只想翻出赵清源与御前的私信,拿住她以后不敢再在自己面前摆县主架子的把柄。东西拿到手时,她甚至有些兴奋,觉得这一回总算不白受气。
等送走赵清源,关了门拆开,第一行字便叫她僵住了。
那封写给晋王的信,竟像一道不肯明发的御前谕令。
她从头看下去,脸色一寸寸变白。
议婚,赴约,核问南国往来,她原已听见大半,尚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唯独最后那一行,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斜王知录转呈。
林巧儿猛地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去,那几个字却还在那里。
她终于明白赵清源为什么要借王府送信。
她坐了许久,先伸手去取茶,杯子到唇边才发觉早冷了。侍女问要不要重新点灯,她没有应,反而叫她再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
门关上,屋里比方才更静。她想起自己怎样一遍遍吩咐管事,这几日来往都由自己过目;又想起赵清源当着旁人的面,笑说侧妃只是替王爷多看一眼。那时听着像抬举,如今回头,句句都能成别人推给她的由头。
若信被送出,顾盼昀问谁许的,前院的人只会说侧妃吩咐。
她手指一松,纸落在膝上。
侍女回来,说门外无人,见她脸白,终于忍不住劝:“侧妃,这东西还是给王爷看罢。”
林巧儿抬眼,立刻说不用。可那一句不用说完,她自己也没有从前那样笃定了。她低头把纸重新折好,折到斜王二字处,又忍不住展开。
她想知道顾盼昀若发现是自己先拿到,会不会终于觉得她也有用;又怕他先问,为何不在听见御前二字时便来告诉自己。两种念头搅在一起,竟比那张假函还叫她烦乱。
最后,她把信压进最熟悉的那只匣子,像只要扣上盖,外头的事便还能照自己想的慢慢来。
这女人不是只想借自己办一场宴。
她连顾盼昀的名字,也一并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