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解除禁足那日,先挑了半个时辰衣裳。
宫中迎使宴已经过去,后头宗妇相见、王府往来的小宴却还未完。御前那道减禁的恩旨早到了,偏偏府里管事要核名帖、问随从,又将门房旧规从头念一遍,竟拖到今日才许她从正院出门。
她听得心里窝火,脸上却仍笑着,叫侍女把压在最底下的绯色裙子取出来。
禁足的日子里,她把这柜衣裳翻过很多回。起初想着气不过,故意不穿好颜色,盼顾盼昀来时看见自己憔悴,能有一句不忍;后来他不来,她又将鲜亮的全挂出来,像只要屋里好看些,日子便不至于这样难挨。
可最难挨的不是屋子小,是门外脚步经过时,她总忍不住抬头。
每次都不是他。
有时只是送饭,有时是管事问炭,偶尔宫里来个口信,她听见“王爷”二字便先站起,听完才知道,仍不过让她按规矩待着。她渐渐学会不在侍女面前露出那一点盼望,免得连下人也知道她日日等什么。
今日总算能出去,连洗脸的水都像比从前清。
她伸手在镜上抹去一点水汽,看见自己眼尾还留着昨夜没睡好的倦痕,便叫侍女把脂粉拿近。粉扑扑得重了,她又不满意,擦去再来,心里想,绝不能让外头的人看出自己过得不好。
“穿这个。”
侍女迟疑:“侧妃,这颜色会不会太……”
“怎么,关了这些日子,连件亮衣裳都穿不得了?”
听罢,侍女便不敢再劝。
铜镜里,她比从前瘦了些,颊边的圆润退去,眼睛却越发亮。她慢慢戴好耳坠,又把一支珠钗插进鬓间。珠子晃了晃,映着窗外日光,终于叫这间看腻的屋子有了几分活气。
顾盼昀来时,正看见她叫人换第二双鞋。
“这是打算把路也重新挑一遍?”
林巧儿闻声起身,先柔柔唤一声王爷,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半年的禁期。顾盼昀却没坐,站在门口把话交代清楚。
“能出院,是父皇的恩典。府里规矩照旧,出去带谁,去了哪里,回来记一笔。别给门房难堪,他们拿我的饭,听我的话。”
林巧儿笑意稍僵。
“妾身又不是犯人,何必事事记得这样细?”
“我出门也记。你若愿意,连我吃了几碟菜都可以问。”
他答得轻巧,偏又堵得她说不出别的话。她忍了忍,主动提起王府里许久没有热闹,想趁宗妇往来设一回小宴,替他省些应酬的工夫。
“帖子先给管事看。”顾盼昀道,“人别请太多,厨房忙不过来。”
“王爷只管来便是。”
“酒别拿最贵的。上回有人闻不出好坏,偏喝得最多,我替酒都冤。”
林巧儿只当他答应了,心中一喜,连这句惯常的玩笑也肯笑着应。
顾盼昀走后,她立刻叫人开库。
这一次,她非要把宴席办得体面。她名分上仍是斜王孺人,可府里惯来唤她一声侧妃,也曾由她照管家事。姐姐能在宫中管事,她在府里招待几位亲眷,又有什么不成?前些日子门外那些下人,看她时连笑都带着小心,怕沾着她的不是福分,是麻烦。如今她偏要叫他们重新看明白。
桌布、杯盏、熏香,她样样要过目,连廊下几盆花都嫌旧,叫人去换新开的。
到了厨房,她更不肯只看一张单子。厨娘将预备的菜一一说给她听,她听见其中两样东宫常用的,便让换。不是菜不好,是怕姐姐来了,觉得自己的王府只会照着她做。
“要新鲜些的。”
厨娘为难,说时节在这里,能新鲜的不过几种,贵在做得细。林巧儿看她说话不急不慢,心中便先不快,觉得这府里人人都仗着待得久,不把自己这个新主子的话当真。
她正要再说,侍女悄悄提醒来客里有老人,吃不得太硬太腻的。她这才忍住,让厨娘另外列两样清淡的,送来给自己选。
出了厨房,她仍气得手指发凉。
明明是她出面替王府争体面,怎么连一碟菜也不能痛痛快快照她的意思做?她想起姐姐在宫里说一句,问云便去办,旁的人也都听着,便越发觉得,是这些下人看轻自己。
她没看见林冬亦为了改一张宫宴单,要问过多少人的身体与禁忌。她只看见别人最后领命的那一刻,便以为权势本该这样轻松。
回到屋里,林巧儿亲手重写菜单。字写得端正,旁边另注来客的喜恶,起初写得不耐,写到后来,却也真看出几处不妥。她将两道菜换过,叫侍女送去,厨娘很快回来谢,说这样安排合适。
得了这一句,她的气才顺下去。
她并非什么都做不好。只要肯让她做,她想,总有一日,顾盼昀也会觉得让她进门,并非全无好处。
管事劝这时节的花不好寻,她便说,不好寻才显出心意。
第二日,赵清源来了。
她先送了一匹料子,道是替侧妃贺一贺开院。没有明说解禁,话却说得叫林巧儿舒坦。两人本不算十分投契,如今各有心思,竟坐下来喝了整整一盏茶。
赵清源身上的衣裳素净,簪子却贵重,林巧儿看了一眼,便把新换的茶盏往她跟前推。
外头风紧,赵清源的裙角沾了些雨痕。她落座后先问侧妃近日睡得好不好,语气周到,像当真只是来探一个久不出门的旧识。林巧儿听得受用,话也比原先预备的多了些,说屋里日日待着,人都要闷坏。
“王爷也是担心侧妃。”
赵清源说这句话时,自己并不全信。顾盼昀方才经过门外,听见她来了,不过让人按例待客,并没有绕到后院来见她。可这样的场面话总容易叫人接受,林巧儿果然没有反驳,还说王爷就是性子散,不爱把话说在面上。
赵清源垂眼笑,心里却想,至少你已经能替他解释。
她如今连这样的资格也没有。每回旁人问起晋王,她说得多了,怕人笑自作多情;说得少,又怕旁人以为自己已经全无指望。那些年靠着一个“将来或许”的念头,竟也把日子撑过来了。
两个女子隔着一张茶案,各自替自己的难堪找着体面的话,一时竟真生出几分亲近。
林巧儿命人换热水,赵清源伸手扶了一下几欲滑落的茶盖,动作妥帖,顺势便看见案边那摞王府空封。她的目光没有停得太久,很快又回到主人脸上。
“县主近来常进宫?”
“姑母身子有些乏,去陪她说说话。”
“晋王殿下也常去罢?”
赵清源捏杯的手紧了一瞬,随后笑道:“王爷公事多,哪能日日见着。”
林巧儿听出她话里那点失落,心里隐约痛快,却没有挑破。自己在顾盼昀跟前也未必多得脸面,若拿这个去刺人,容易刺回自己身上。
她便说起将办的小宴,问赵清源可愿来。
“自然来。”赵清源答得快,“侧妃若不嫌,我也能帮着看看女眷名单,省得漏了谁家。”
林巧儿正愁自己久不出门,不知近日京里谁与谁不宜同席,听她愿意帮忙,面上便添了几分亲热。
两人一同看帖子。赵清源知道的事果然多,哪一家老人新病,哪一位近来守制,哪对妯娌面上和气、坐得太近却要生口舌,她说得清清楚楚,又不显得故意卖弄。
林巧儿听着,渐渐把先前那点戒心放下。
写到晋王府,她故意停笔:“这张,还是王爷亲自下帖罢。”
赵清源唇边的笑略淡,随即道:“兄弟小聚,想来晋王不会推辞。”
她不敢说得太满。顾寻萧这些日子待她愈发客气,问候答得周全,礼物却总有礼单,送去的私物也不肯轻易收。那种客气,比从前的冷淡更叫人无处着力。
她曾想靠姑母说话,可赵贵嫔近来自己也心事重重,听她提婚事,只叫她别急。
不急,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另外哪家的姑娘先把名分拿走么?
念头转到这里,她将眼前的帖子理平,笑着问了一句:“王府送帖,都从这边出去?”
“自然要过管事。王爷怕麻烦,样样都让人记。”
“记清楚也好。往后人多,省得一张帖子丢了,又怨侧妃礼数不到。”
这话恰合林巧儿心意。她最怕费了这样多心思,最后出了差池,还让顾盼昀说她只会惹事。
她不愿去想,若真按名分论起来,自己在那些宗妇跟前还要低一层。从前宫里有人当面揭过,叫她林孺人,连一句管家之职都是暂代。那话她记了这么久,每听见府里一声侧妃,便像能把当日的难堪稍稍遮住。
这场宴若办好了,往后总能多一点说话的分量。她抬起头,见赵清源仍耐心等着,便将这份殷勤也当作了旁人终于肯正眼看自己的证据。
她叫侍女把管事请来,当面说了宴前收送帖子的事由自己过目。管事听完,仍坚持凡出府信帖须留底,不能绕过前院。
林巧儿脸上不快,赵清源却先笑着替她圆场:“那是自然,侧妃只是怕底下人办事不周,替王爷多看一眼。”
管事便躬身应下。
王府第一张帖子写成,林巧儿亲手看了三遍,才叫人送去盖记。她特地选了厚实的纸,嫌旧样太素,又在边上添一道细纹。管事收下,说很好,只是家印须留在前院,由经手的人照数用。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仍答应了。
待人走了,她忍不住向侍女抱怨,连自己府里的印也不能自己作主,做这个侧妃有什么意思。侍女不敢说王爷也不随手拿印,只能替她把桌上的碎纸收走。
林巧儿望着那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总有一个名分,却没有名分原该给的那些东西。
她可以穿得贵重,可以坐在上头受礼,可到了真正要办一件事,便处处有人提醒,王爷没说,府里不许,按例不成。她不愿再听这些,越听,越想证明自己也有让人听话的本事。
赵清源偏在这时候来帮她,把她说的许多安排都夸得周到,又肯耐心替她看名帖。那一点被人认真对待的受用,便渐渐胜过了警惕。
她不是不知道别人有心思。她只是觉得,既然都要在人前争一份体面,彼此借一借,也没什么。
东宫听见斜王府要设宴时,顾舒玄还在看南国来使递来的商税条目。
林冬亦将帖子放到旁边,先问林巧儿的禁期是不是减了许多。顾舒玄说旨意已到,眼下按余下规矩办,若再有错,自另论。
她点点头,没有替妹妹去求更多。
追月端来汤,见她看着帖子,低声道:“娘娘若不想去……”
“该去便去。她能安安分分办一场宴,也是好事。”
她说完,把帖子交给追月收着,又去看顾舒玄碗里的药。顾舒玄知道她要问什么,先将空碗翻了翻,惹得她伸手去挡。
“还有底,别倒在袖子上。”
“这回可算验得清楚。”
他带着笑,林冬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笑出来。她想起林巧儿从前那一桩桩事,毕竟是自己的妹妹,盼她收敛是真的,不敢再轻信也是真的。
顾舒玄看懂了,将她的手拉近些。
“你不必替她把这一场宴先担在心里。她已经嫁人,该自己把事做妥。”
林冬亦嗯了一声,过一会儿道:“我只是怕父亲母亲再跟着操心。”
“那也不能一辈子替她收拾。”
这话没有责怪,她却听得明白。她把手从他掌中转过来,轻轻扣住他的指节,像替自己也定下这一回不再先替人兜底的心。
顾盼昀倒真没有把宴席当成什么大事。
他下午到前院看新养的鸟,听管事回报林巧儿要过目收帖,只说让她看,原来的册子不能少。管事又提赵清源来得勤,他便抬了一下眼。
“她想请大哥?”
“县主未明说。”
顾盼昀用细竹签拨了拨鸟食,哼了一声:“没明说的事,别替她明白。来吃饭便吃饭,别把我府里当传情的地方。”
管事忍着笑应下。
待人退出去,顾盼昀又补了一句:“外来的仆从照旧留前头。谁说是熟人,也不许往书房领。”
他说这话时仍蹲在鸟笼前,语气懒散,管事却知道,这一句不能当玩笑听。
入夜,赵清源回到住处,侍女替她卸下簪子,见她额角被压出一道红,忙拿温帕来敷。
她闭着眼,没有作声。
几次进宫,皇帝的话她已经听得分明。晋王与南边往来,有些消息不经御前,她若肯留心,能替皇帝分忧,往后名分自然有人替她安排。
那句“自然”,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
姑母劝她等,皇帝却肯给她一条路。哪怕路窄,至少尽头是她想要的人。
她重新睁眼,问侍女:“斜王府那个收帖的管事,姓什么?”
侍女答了,她便叫取纸,把今日记下的人名一一写清。
写到一半,她又停住。
“明日去问侧妃,外头送来的封函,是先到她手里,还是先到前院。若来得急,能不能借王府的人直接递出去。”
侍女有些不解:“不先问席面么?”
赵清源低头,看着那张尚未写完的纸。
“席面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