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对自己可真下得了狠手,他在旁边看着都疼。秦鸣光顾着在心里咂舌,没听清陆慎尧的话,不客气地骂他:“说话大声点,别像个娘们。”
陆慎尧皱眉,眉心划过戾气,不理他。
本以为陆慎尧是因为图新鲜才来得勤,过了头两周也就好,可见他大有越来越勤的趋势,秦鸣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耍赖:“不教了不教了!”
陆慎尧崩紧了脸,突然问:“你缺钱?”
秦鸣属于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可他实在是想把陆慎尧打发走,干脆就厚着脸将这个名头认了下来:“是啊,我还有其他徒弟要教呢,你占了我所有的空闲时间,我怎么赚钱啊!”
早说。陆慎尧缓下神色,从袖口中甩了几张轻飘飘的纸给他:“这些够了么?”
秦鸣轻哼一声。
几张银票就想打发他?
可这玩意手感不像银票啊。秦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手里正握着京城中最抢手地段的地契,可以说是寸土寸金。
“祖宗!”秦鸣被吓了一大跳,“我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句,你也不至于给这么贵重的东西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鸣的错觉,他总觉得陆慎尧看向他的目光里藏了怜悯,半晌才对他道。
“收下吧,这点东西还不算什么。”
秦鸣差点没给陆慎尧跪下。
知道陆慎尧是真不看上这点钱,秦鸣哆嗦着将地契揣进怀里,一边盘算着今晚去聚仙居开个荤,一边对着自己的土豪徒弟解释:“不是我没骨气......是你给的实在太多了。”
就这样,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秦鸣,今日却硬生生地被陆慎尧用地契诱惑着成了劳模师傅。
听了陆慎尧日后下午都要去武馆的消息,张妩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宫中的生活无聊透顶,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和好姐妹天天腻在一起。
陆慎尧实在好学,每次都要都天黑才出武馆。
等人的时候,张妩就待在聚仙居的客房里和赵雀侃天说地,与好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嫌时间长,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笑笑闹闹一下午,她坐在马车上就顿感乏累。
见陆慎尧拿来薄毯给她盖上,张妩裹紧自己,迷迷糊糊地奇怪:“这毯子哪来的?”
他见下了雨天气变凉,便特地为张妩备着的。
陆慎尧眼睫颤了颤,却说:“早就在车里的,只是阿妩没注意到罢了。”
张妩不疑有他。
也许是求安替她提前备下的吧,这丫头倒是被居无带着变得越来越细心了。
等到了东宫,张妩彻底睁不开眼,下车后柔若无骨地依在求安身上犯困,强撑着对陆慎尧说:“累了一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国子监呢。”
陆慎尧“嗯”了一声,看着张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寝殿门口,又抬头看了渐黑的夜色。
他没回偏殿,身形一闪就进了藏书阁。
白天里跟在张妩身边,陆慎尧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一到黑夜就有些难捱。
事情虽然过去大半年了,他还是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无边梦魇。陆慎尧的睡意本来就浅淡,连着被噩梦折磨了几个月,睡得就更少了。
几个月下来,藏书阁的书都被他翻了大半。
但今日陆慎尧在秦鸣那练得有些狠,才看完了一本书,他就有了困意。
合上书本,陆慎尧原路翻回去补眠。
东宫内的藏书阁是由宫女守着。
处在思春期的宫女好不容易求来了本春宫,趁着夜深人静才敢将书拿出来翻阅。可她还没来得及满足自己好奇心,就被从藏书阁里翻/墙出来的陆慎尧一吓,手中的春宫也掉落在地上。
宫女的脸烧透,弱弱求饶。
陆慎尧不想为难她,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散开的书页,整个人却蓦然定住了。
宫女又羞又怕,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只轻轻瞟上一眼,陆慎尧收回视线,漆亮的眼眸里划过迷茫与不解。没什么都没说,他只直直转身往偏殿走去,笔挺的背脊看上去还僵硬着。
居无正守在偏殿的门口打瞌睡,丝毫没察觉有人绕过他进了殿内。
之前还浓厚的睡意瞬间全无,陆慎尧愣愣地解开衣带,他脱衣的动作很慢。陆慎尧闭着眼躺在床上安静了没多久,开始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可他眼下明明没有在想任何事情。
陆慎尧莫名有些恼怒。眼珠在眼皮底转过,他倏然睁眼,抿着唇翻身下床,赤脚往书案处走。
一片寂静中,偏殿里突然亮了灯。
天光微亮时,居无从睡梦中醒来,揉眼顺着光往偏殿内看了眼,发现陆慎尧正在抄写佛经。
陆公子难道整夜都没睡?
要是面对张妩,居无还敢絮叨几句,可是对自己这位新主子,他只敢敬畏地端上一杯热茶。
“公子,该去国子监了。”
陆慎尧蹙眉往窗外看了一眼,放下笔。
都说佛经清心,可他不眠不休地抄了一夜,心绪却还是纷乱的。陆慎尧心中裹了无名火,冷着脸将手下厚厚的纸张丢入铜盆中,另一只手随即扯过燃了整夜的短烛掷在其上。
辛辛苦苦抄了一宿,就这么没了,居无看着火舌中灰烬的残影,心里不由惋惜:这位公子的心思,实在是叫人猜不透啊......
他低着头胡思乱想,回神就见陆慎尧已经穿戴好往门外走了,丝毫没有要人跟着的意思。
快两个月了,每次都是这样!小姐将他指给陆慎尧做随侍,可那位陆公子不肯轻易交心,就当身边没他这个人一样,从来都只是独来独往。居无前几次都是厚着脸跟上去的,这次也不例外。
陆慎尧腿长,迈的步子大,居无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路就开始喘。
等到了国子监,居无已经喘不过气了。
陆慎尧板着冷若冰霜的脸落座,伸手摊开书卷的同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挨向他的七皇子。居无捣着小短腿追上来,扶着门外的柱子“呼呼”吸气,刚好将七皇子脸上扑人未遂的落寞看得一清二楚。
连皇子都要受陆公子的气呢,他一个奴仆受这点累又算什么。居无苦中作乐地想。
七皇子碰了一鼻子灰,神色讪讪地缩回不安分的爪子:“不是我说,慎尧,除去太子妃娘娘,我还从未见你对谁和颜悦色过呢,也不知道第二位得你笑脸相待的人会是哪路神仙......”
顿了顿,他又自问自答:“我也是傻了,这哪还用得着问,那人肯定是你日后心尖上的姑娘。”
陆慎尧一向不搭理他,可听到最后几个字,凝在书上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心尖上的姑娘?”陆慎尧的声音带了哑意。
“唠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七皇子贼兮兮地凑近陆慎尧,见他没有躲避,更兴奋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十四了,早上的时候,就没有那个吗?”
陆慎尧定定看着他,像是不解其意。
七皇子急了,指了某个地方:“就是那个啊!”
“啪”一声打歪七皇子的手指,陆慎尧黑了一张俊朗的脸,重新转过头,硬邦邦道:“没有。”
“怎么可能......”
“闭嘴。”
今日不是助教上课,七皇子瞅着赵祭酒那张板正严肃的老脸,罚站过的两条腿隐隐作痛,嘴巴也心有余悸地闭上了。但下课后他就又开始喋喋不休,逮着陆慎尧不放手,一直跟到了东宫:“......嬷嬷说过这是男子正常的反应,你不用不好意思——”
陆慎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越走越快,一进东宫就转头吩咐宫女将门关严。
七皇子是武帝最小的孩子,荣宠冠身,被身边人众星捧月长到这么大,没吃几回闭门羹,还都是由陆慎尧赏给他的。实在是气不过,他就将状告到了张妩面前:“太子妃娘娘,陆慎尧他欺负人!”
张妩听了这话反而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总担心他会被旁人欺负呢。”
七皇子:“......”
被七皇子哀怨地望着,张妩轻咳一声,软下嗓音哄他:“皇子先说说慎尧是怎么欺负人的吧。”
“他可太过份了!”打小报告多刺激啊,七皇子瞬间来劲了,义愤填膺道:“我同他说话总得不到回应,想拉他一起出去玩也从来没有如愿过,这人整天板着张脸就知道学习,实在是无趣极了。”
七皇子有意突出陆慎尧的冷淡无情,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有多刁蛮。
张妩的笑容慢慢淡去,沉了脸。
这些皇子公主被人宠惯了,碰上些不顺他们心意的人或事,定会想方设法逼人屈服。只一个七皇子就对他有这么多的不满,陆慎尧又是那样乖顺内敛,在国子监还不知道受了多少闷气。
陆慎尧对此闭口不提,而她竟也没注意到。
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心酸,张妩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胸口的怒气,耐心对着七皇子讲道理:“慎尧不喜欢说话玩乐,自有他的道理。皇子若真想和他交好,就尊重他,和他一起学习吧。”
七皇子提到读书就头大,立刻将头摇成了旋转的拨浪鼓:“不学习不学习!”
但一转头,他就万分乖顺地趴在陆慎尧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起了作业。瞧见身旁惊异的目光,七皇子奋笔疾书,高兴道:“太子妃娘娘果然没骗我!”
陆慎尧抬眼,问:“没骗你什么?”
七皇子对他坦言:“你不是总冷冰冰的不理我嘛,我一气之下就在太子妃娘娘面前告了你一状,她听完我的话脸色就变了,告诉我——”
要想和你交朋友,就得陪着你好好学习。
可还没等七皇子把话说完,陆慎尧就猛地抬头站起身,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也陡然裂开了细缝,藏在其下的暗潮汹涌澎湃。他的眼珠缓慢转过来,露出骇人的血丝,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
七皇子被他眼中的暴戾吓了一跳。
阿妩说笑着的孩子才会讨人喜欢,所以陆慎尧努力学着隐藏满心的恨意,学会对人微笑,学会去当一个正常的孩子,不让人察觉到他的扭曲。
他不想离开东宫,不想离开张妩。
陆慎尧垂眸,掩去眼底猩红的疯狂:“你同阿妩说了些什么?说我待人冷淡,说我……不合群?”
七皇子有些害怕,但想了想好像也差不多,点着头诚实地补充道:“对啊,我还说你很奇怪,和我,和国子监的其他学子都不一样......”竟然不喜欢玩,而是喜欢学习这么枯燥的事情。
陆慎尧挺拔的身形立刻被冻住了。
所以,她会变了脸色是因为这些话?她是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知晓他平日那副温顺内敛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她会不会因此厌恶他?
陆慎尧几步冲回东宫,脚步慌乱,站在东宫门前突然不明白他急着回来是想要确认什么。
张妩若真想将他送走,他又能怎么办?
垂着头,陆慎尧眼眶微红。
王皇后今日约了张妩去御花园赏兰花,张妩简单梳妆打扮了一番,出门去赴约时,正巧碰见站在门口的陆慎尧。
青年的身量极高,才不到十四的年纪,就比太子都要高出一头。薄凉的容貌则更是出众,眼眸漆亮如纸上点墨,在纯白中层层晕开,望向人的时候,还带着点......泪光?
张妩觉得陆慎尧有些不对劲。
难道那群小兔崽子又仗势欺负人了?!
陆慎尧确实是来找张妩的,但此时见着人,他却一心想着该如何躲开她。
见陆慎尧转身就要走,张妩以为他是不想被人瞧见脆弱的一面,赶忙柔声将他叫住,好生安慰了一番,又道:“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忍着,只管打回去,别顾及那群皇子公主的身份。”
“怕什么?出了事有我替你担着!”
心里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陆慎尧深深看了张妩一眼,迅速镇定下来,折回国子监继续上课。
七皇子怯怯地瞟过去:“你生气了?”
陆慎尧心情好,弯着嘴角记笔记,一反常态地回了个笑给他:“没有,你做得很好。”
这个笑实在是毛骨悚然,七皇子抖了抖,暗中摸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听陆慎尧问他:“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七皇子神清气爽地抖掉鸡皮疙瘩,两指撑着下巴做深沉样:“这归属于爱情的范畴,虽然它与亲情、友情、恩情比较起来都共有一个情字,但也只有它会让人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你看,”七皇子给陆慎尧举例子,“我想和你交朋友,这是友情,我没脸红心跳吧?而我对这父皇只想着不要被挨打,更不会有这种感觉。”
“至于恩情......我不太了解。”
七皇子灵机一动:“不过你只要类比一下对着太子妃的感觉,就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陆慎尧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勉强点头。
下午国子监放假,陆慎尧照例收拾东西随张妩乘车出宫,去秦鸣那里练习武术。明明两人已经独处过无数回了,他这次却变得颇为坐立不安。
最后连张妩都察觉出不对劲,不觉伸手探向他微红的脸颊:“怎么烧红成这样?”
陆慎尧低头躲避,狼狈地去窗边吹风。
风里满是桂香,桂香里裹着蜜意。
正巧路过一片桂树,在青砖绿瓦下金灿灿的,分外好看,张妩忍不住伸手去捉其中的花蕊。
陆慎尧看着她,有片刻失神。
等到武馆前,陆慎尧飘忽不定的目光陡然收凝,纵身下车的时候,记起之前宫里的教训,他耐着性子,对前来迎接张妩的赵雀礼貌微笑,这才又转身进了武馆。
赵雀习惯了陆慎尧冷冰冰的模样,今日被这个亲切的笑惹得有些发懵。
见张妩朝厨房走,赵雀更懵了:“你干嘛?想吃什么叫厨子送来房间里来就好了,不必亲自——”看着张妩心虚的眼神,她猛地反应过来,“我的姑奶奶,你不会是被鬼迷了心窍,想亲自下厨吧!”
张妩乖巧点头,眼中流露出请求。
赵雀断然拒绝:“不行,我心疼!聚仙居的厨房可金贵着呢,经不住你去折腾它。”
“好赵雀~”
张妩摇晃她的手,“我不能替丞相夫人鸣冤,但替她的孩子做碗生辰面还是办得到的。”
今日是陆慎尧的生辰。
张妩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礼物,就想着亲自下厨做碗长寿面,略表心意。
赵雀被她磨得松了口。
聚仙阁厨房里,张妩高高卷了袖口,纤细的手臂莹白似雪,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身边锅台中的水沸腾带起一阵雾气,将她夺目的五官拢在其中,让人难以移开眼。
赵雀见这张脸没有万遍也有千遍,眼下还是觉得张妩人如其名的漂亮,又羡又慕。
但看着张妩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下面的动作,她不是有耐心的人,时间长了就觉得无聊,再加上困意卷席而来,赵雀顺着打着哈欠的动作看向别处,望向底下停着的马车,又想起了陆慎尧的笑。
赵雀的脑子有点钝,目光一寸一寸重新移回旁张妩的脸上,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笑容。
她终于明白陆慎尧脸上的笑像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