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妩听得外头太子温和的声音,急急从床边的坐着的小塌上站起,朝门口迎了上去。
“殿下——”张妩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触及太子被雨水湿透的喜服,她又将疑问吞下喉口,“春雨寒意逼人,殿下还是先去寝殿内将衣服换下吧。”
太子目光闪烁地看了床上的陆慎尧一眼,心里其实也并不想进去,也就顺着张妩的话说:“好。”
寝宫里,有宫女取了衣裳和温水来,替太子擦拭过身子正要服侍他穿衣,突然听到张妩开口:“收了东西先下去吧,我来替殿下更衣就好。”
宫女应声退下。
太子赤着臂膀,只着了下衣,看着张妩走上前拿了衣服替他穿上,微微红了脸。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感,他更是心猿意马,不免浮想联翩起来。
张妩却没空陪他春心荡漾,依旧面色沉静,替他更衣的时候心里仍记挂着事情。
“进宫时听到宫女闲聊,说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丞相夫妇,我还以为此事已经了结了,”看太子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张妩小心地斟酌言辞,“可殿下又说等下仍要再去见陛下,难道是还有棘手的事未解决?”
“殿下不妨与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我能为殿下出出主意。”
太子做事直来直去,所以素来不喜与心机深沉的人打交道。可眼下他对着张妩,却讨厌不起来,反而莫名地想要信赖她。
但这件事和他牵扯颇多,太子被美色所惑,但还是勉强保留了一丝清醒,只草草说了个大概。
“陆相的线人查出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正要向父皇上报的时候却被莫廷尉看出了端倪。见这些东西牵涉颇广,其中又有误会,莫廷尉便想将这件事先压下来,心急之下,他私自将丞相带去天牢。”
太子的神色突然痛苦起来:“廷尉他本也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和陆相谈条件,但可能是见陆相死不松口,他急了,下手就重了些......”
——重到丞相丢了性命。
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贯穿起来,张妩这才看明白了局势的走向。而莫廷尉是太子手下的人,武帝得知此事,暴怒下拿太子出气也就说得通了。
但不知为什么,张妩总觉得太子话里似乎跳过了很重要的信息没对她讲。
陆丞相和莫氏死的蹊跷,又是死在宫中,而太子手握重权,被莫廷尉所连累,难免会被人怀疑这样的毒手是他授意的。
张妩本还在想办法保下陆慎尧,前思后想瞬间有了主意:“殿下,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脱去你插手此事中的嫌疑。对莫廷尉的处罚要狠,对丞相府的补偿要诚,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信服。”
“依你之见,”太子全无主意,听她的话有理,语气中有了依附的意思,“本宫该怎么做?”
“臣妾不敢妄议对莫廷尉的处罚,但莫廷尉是莫家的独苗,殿下利用这一点便可以保下他的性命。”
“至于对丞相府的补偿......”
“殿下只要做到两点就可以全身而退,”张妩躬身长拜,长袖掩盖下的眼眸亮得惊人,“一是将陆家公子放在你身边教养,护着他长大。殿下收养遗孤的美名自然能攻破世人的流言。至于第二点——”
想起胆敢在宫内行凶,后又在她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宫女,张妩眼眶湿润,恨声道。
“找出那个行凶的杀手,杀了她。”
张妩垂着头,没瞧见太子听了她最后一句话脸色大变,他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用尽全力才不至于失态当场。
等张妩抬头,太子已经起身往外走,步履不似平日那样稳,声音也是抖的:“本宫知道了。”
没去注意太子,张妩只抚胸轻舒一口气。
她总算是为陆慎尧求了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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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换了衣服离开东宫,到了诚明殿前他跪了许久,才重新被武帝召见。
太监扭着头替他打开大殿的门,手指颤抖,不敢往里看上哪怕只是一眼,怕会因此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白白丢了宝贵的性命。
太子垂着头走进诚明殿,还在走神,鼻下忽然呛进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引得他望向某个地方。
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莫廷尉,太子本就不结实的膝盖一软。他半侧着头看莫廷尉,身子朝另一侧被屏风遮挡严实的龙椅跪了下去。
“太......太子仁慈......”莫廷尉痛苦地朝他呵出一声哀求,“臣是为了你才......请救......救臣......”
莫廷尉脸上的皮肉外翻,上面还扎着密密麻麻的细针,鲜血顺着针身往下滴,“嘀嗒嘀嗒”落下,地上像下了一场血雨,满是血点。他被人挑去了手脚的经脉,被迫保持着跪姿,面色痛苦又煎熬。
太子看着他,内心被恐惧卷席,下意识跪着往远离莫廷尉的方向挪了几步。
但这人再面目全非,也是他的人啊!太子终究是不忍心,理智回笼,按张妩教过他的说法,他磕在地上,恳求武帝:“父皇开恩,看莫氏一族辅佐四朝——”
“嗯,倒是朕疏忽了。”不等太子说完,屏风后的武帝就赞同地开了口。
张妩的计策竟真的有用!太子面色一喜,痛不欲生的莫廷尉也是目露希冀。
可下一秒,就有死士翩然落在莫廷尉的身后,手中软剑划开他的脖子,动脉中的血溅了数尺远。莫廷尉倒下时,眼睛还是亮着的,慢慢才熄灭。
太子惊叫一声,眼睁睁看着他死透。
屏风后又响起了武帝的声音:“看在莫家和丞相夫人的面子上,朕赏他个痛快的死法。”
跪坐在地上,太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莫廷尉虽然行事鲁莽,但倒是忠心,丞相不过是想向朕参你一本,他却能为了护住你的清廉之名,做到这个地步。其忠心可嘉......”武帝赞叹的口吻一转,阴沉下来,“但更可杀。”
“不要是国师提前预知了这场灾祸,抢先一步出手替你铺好路,你的前程就被这蝼蚁给毁了!”
太子脑中都是莫廷尉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听不清武帝说了什么,只失魂落魄地点头:“是我错了......父皇教训的是。”
闻言,武帝在心中叹了一声。
他这个长子,实在是谋略不足,光有仁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好拿捏。
屏风后,武帝躺在女子的怀中,任她软软轻捏自己的肩头。武帝其实早就为他想好了计策,但还是不经意问了一句:“你接下打算怎么做?”
女子眉目妖艳,没穿那件赤色袈裟,眼下倒像个普通妃子一样,在武帝耳边吐气如兰:“为难这个蠢太子做甚?”
声音拿捏正好,恰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武帝大手抚上她的细腰,笑着就要将出言大胆的女子掀到他的腿上,就听太子一反平日的无措,竟侃侃而谈起来:“臣以为,该......”
太子早就被吓傻了,他腹中没有城府,眼下完完全全按照张妩那番补偿丞相府的话来说。
但他只说了第一点,略去了第二点。不是因为忘记了张妩的原话,而是因为太子知道内情,知道行凶杀人的主谋......正是武帝最信任的国师玄铃。
亲眼看到宫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他面前,太子就明白那人实则是国师的死士。
国师这人他忤逆不得,也没人能忤逆。
武帝听了太子的话,微微直起身子,问他:“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见武帝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子如筛子般战颤起来,但他仍然咬着牙不想供出张妩,硬抗住威压去回那位九五至尊:“是儿臣自己——”
“说谎,”武帝打断他,“你没这本事。”
太子抗不过去,死了心,闭眼将一切都招了。
“所以......”大殿内静了一刻,武帝冰冷的话语幽幽传来,“你的意思是她知道了所有的实情?”
太子目光不自觉往莫廷尉那处瞟了一眼。
——知晓实情的下场不言而喻。
“父皇!我没说!”太子一想到躺在那里的人将会是张妩,瞬间慌了神,“我没说丞相要参我一本!只讲了莫廷尉失手将丞相杀死的事,别的什么都没对她说......张妩她一届女流,不会多嘴的!”
“还是永绝后患的好,”武帝还要说话,似乎被什么人拦了一下,他又改了口,“我可以不杀她,但你未镇平丽水异乱之前,不可以宠幸她。”
只要张妩能活着就好。太子连连答应。
天色已浓稠如墨,太子出门前,体贴地将大殿的门关上。殿门关上的瞬间,屏风后的龙椅上就急不可耐地溢出暧昧的声响。
武帝喘着粗气问玄铃:“你此举何意?”
深宫里的女子,没了恩宠就还剩什么?就算不死也离疯不远了,玄铃揽了他健壮的身躯,没说话,只轻笑着回应他:“陛下,这可是神明的意思。”
身下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武帝眼眸渐深,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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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到寝宫时,张妩早已脱下那身凌乱的喜服,花钗冠也褪去了。她洗去浓妆,身上只着了薄薄的里衣,玲珑曲线若隐若现,十分惑人。
太子看了一眼,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张妩的身子再美,若是成了死人,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首。直到红烛燃尽,太子也只是僵硬地坐在桌子旁边,没有碰她。
看天色不早了,太子换了朝服,又替陪他枯坐一夜的张妩披了件外袍,说了两个字:“等我。”
张妩看着他点头。
太子走后没多久,张妩疲累地坐在软凳上,觉得她实在猜不出自己这位夫君的意思。要说太子对她无意,可他身子的反应是骗不了人,可要是说他有意......又为什么整夜碰都不碰她一下?
还没等张妩想明白,求安就急急来传报:“太子妃娘娘,陆小公子不见了!”
张妩穿好衣服,也随宫人一起找人。
东宫不小,可能藏人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大家都有些着急,猜陆慎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有张妩问了一句:“宫里可有什么废弃的角落?”
“倒是有一个院子!”宫女低呼,“不过那处许久没有打扫,脏乱至极,陆公子不会去的。”
张妩摇头,示意宫女带路。果然远远就看到了一个孤寂的背影。
吩咐婢女们退下,不要发出声响,张妩轻手轻脚地坐在他身边,自言自语道:“唔,此处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没人会来这吵扰。”
宫人大多嘴碎,男孩从昏睡中醒来正好听了他们的谈话,也知道了父母的死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找个荒凉的地方将自己躲藏起来。此时虽然知道有人来找他了,却还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听到张妩的声音,陆慎尧漆黑的眼珠蓦然转了一下,抬起头,视线落在张妩包着白纱的脖子上。
他声音很低,问张妩:“......还疼吗?”
再坚不可摧的人,听到亲近之人的死讯也会痛不欲生。何况陆慎尧还只是个孩子。
看陆慎尧藏身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张妩心疼不已,本都做好不被他搭理的准备了,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话,她怔愣片刻,旋即反应过来,柔柔地朝陆慎尧笑:“只伤了皮肉,不妨事。”
陆慎尧呆呆看着张妩,薄唇紧抿,死寂般的眼眸里泛了点泪光。
“要我陪你去看看大人和夫人吗?”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张妩不想说,用指尖拭过陆慎尧眼底的泪珠,她轻声重复,“我陪你去。”
陆慎尧不说话,只是摇头:“以后再去。”
这个以后是多久?张妩猜想陆慎尧是想在查明一切真相后,再去祭拜无辜死去的父母。可丞相府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他也还小,人微言轻,想孤身去拨开那些肮脏不堪的迷雾,又谈何容易?
不过,张妩还是揉揉陆慎尧的头顶:“好,那我们就以后去,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你。”
陆慎尧冷硬的目光微软,问她:“真的?”
“当然!”张妩见陆慎尧的面色活络了几分,有意引他多讲几句话,伸手和他拉勾,“......盖章!你和妩姐姐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
陆慎尧垂眼,喃喃道:“你是不会骗我的。”
他记住了。
张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而再接再厉地说些往事和趣事想惹人发笑。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陆慎尧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甚至不再说任何一句话,只认真的听她讲话,十分有耐心。
手舞足蹈了半天,张妩闹得有些累,一转头就见陆慎尧静静的坐着,看向她的目光很包容。张妩突然红了脸,觉得自己还没一个孩子来得沉稳。
她是想安慰陆慎尧宽心,可不知情的人看了,估计只会以为是陆慎尧在纵着她胡闹。
张妩莫名有点丢脸。
“要不要笑一笑?”张妩伸手将凌乱的碎发拢至耳后,冲陆慎尧眨眨眼,“你本就生的这样好看,若是再笑起来,一定能迷住整个京城的姑娘。”
陆慎尧没懂她话里的意思,犹豫了一下:“那能迷住你吗?”
张妩一愣,随即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丹凤眼里水光潋滟,像是月光下的平静湖面蓦然被投了许多颗石子,正波光粼粼地荡漾着。
她的笑声很好听,她笑起来很好看。
陆慎尧眼睫颤了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妩。
他想一直看着她笑。
“诶呀,我么......”
被他逗得开怀,张妩笑够了,用力抹去眼角溢出的笑泪,指尖在眼尾处留下一抹嫣红。
她从善如流地道:“我也是个看脸的俗人,要不是已嫁做人妇,肯定会迷上你的。”
哄孩子开心的话罢了。张妩没放在心上。
陆慎尧却有些失神,恍然想起昨日张妩穿着嫁衣来寻他时的场景。大红衣袍配上她惊艳的眉眼,如同稀世画卷一般,叫人过目就难忘。
“那件红色的衣服......真的很好看,”陆慎尧还是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今日没有穿它,是不是因为昨日将它弄脏了?我日后赔你一件。”
张妩失笑,解释给他听:“那是嫁衣,再漂亮,一生也只能穿一次的。”
陆慎尧没再说话,目光慢慢垂下去。
这时有宫人前来东宫,传报太子即将离京,前去丽水边镇压藩将的消息。求安接了话,望了望院中正在谈话的两个人,又在外头焦灼地等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上前打断他们:“太子妃娘娘。”
陆慎尧偏过头,看了求安一眼。
求安正要开口,突然感觉背后略过阵阵阴风。
奇怪,明明没有风起啊?
伸手探了探四周,求安摇摇头,疑心是自己穿少受了冷。她不再耽搁,对着张妩道:“方才诚明殿的宫人传话过来,说太子即将启程前去丽水,托我问问太子妃要不要前去送送人?”
张妩变了脸色,站起身:“今日就走?”
太子上朝前对她说了一句“等我”,张妩思来想去都有点猜不透,却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
落红帕还是白的,太子却赶着离京......
张妩霎时冷下脸,心里堵了团火气。
太子要她等待,又可曾替她想过,一个未圆房的太子妃名不正言不顺之下,要受多少风言风语?
陆慎尧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出张妩心情不好,他的脸也随之变得更冷了。求安不住地搓着手臂,只觉得身边阴风更甚,宛若寒冬。
太怪了,五月的风竟这样冷吗?
求安小心翼翼地瞧着张妩的脸色:“那太子妃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
张妩正在气头上,刚想说“去他娘”,但扫过身边竖着耳朵听她动静的宫女们,还是忍住了。若嫁到寻常人家里,遇上这种事,张妩绝不会忍气吞声,可她偏偏嫁的是东宫太子。
咽下郁气,张妩挫败地开口:“去。”
他们没能圆房这件事本就惹人闲话,若此时她再不去为太子送行,估计不用等到明日,宫里头就该传出“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生了嫌隙”此类的话了。
她不仅要去,还好与太子好好在众人面前秀一番恩爱,才能稍稍堵住长舌妇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