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娘浑身一震,再顾不上生气。
张妩怎么会知道太子藏身在那里!
太子从屏风后踱步而出,像看从未相见的陌生人一样看着张妩,问:“你早知道我在这?”
张妩回望他,额间珠帘晃动:“殿下,她一个人是进不来的。”
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太子的目光变得很复杂,既意识到张妩心机深沉,很是可怕,又觉得她今日凤冠霞帔,比起初见那次更美丽了几分,直叫他移不开眼望向别处,心里也对她更加倾慕。
“殿下,你看——”六姑娘见太子没动静,不甘寂寞地插嘴。
太子没有看她,皱眉:“下去。”
六姑娘将话咽下肚,肺腑里憋了一口气,她不敢忤逆太子的意思,赔了夫人又折兵地出了偏门。
张妩垂眉,精致的眉眼愈发夺目。
太子看着她,气消了大半,又有些心软。
罢了,这件事终是因他而起。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喜欢的又不是笛声,而是张妩的美貌。太子想要说些缓和的话,再上前替她盖上红盖头,这件事情也就算过去了。可还不等太子开口,张妩就平静地抬眼,眸色极其认真:“殿下,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太子怔愣,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偏门倏然探出一个小太监的头,面色焦灼:“殿下叫奴才好找!丞——”太监看了张妩一眼,敏锐地将话头转开,“莫廷尉闹出了事,陛下勃然大怒,眼下急着要见您呢,殿下快随奴才去诚明殿吧!”
太子也意识到是出了大事,转头对张妩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你且安心在这休息一会。”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
门外的天色陡然暗沉下来,风雨欲来,张妩看着太子身着红衣渐行渐远,心头挂念了这么多天的的重担终是得以卸下,却不知道为什么更加不安了。
——好像有无形的手正在搅弄风云。
六姑娘还守在门外,她脸上淋了几滴水珠,正担心妆容会被弄花,就见太子跟着太监出了门。她心头一喜,赶忙迎了上去,手里握了那支竹笛:“太子既然喜欢《广陵散》,不如......”
太子心急如焚,恨不得飞身落在诚明殿里,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六姑娘挡他的道,太子心里憋了怒气,冷眼看她:“我不喜欢。”
六姑娘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可笑。
说完话,太子也不顾呆若木鸡的六姑娘,直接绕过她继续走,吩咐周围人:“送张家小姐回府。”
-
门外雨势越下越凶,如同瓢泼般往下倒,雨柱淋在身上打得人生疼,气势磅礴地砸在地上。
太子......会不会觉得她太狠厉了?
张妩没有盖好盖头坐回去,只站在原地。她漫无目的地盯着门外出神,见没有人守在外面,这才发现她对着的这个门位置隐蔽,不像是寝宫的正门,倒更像是个秘密的小开口。
她来时蒙着盖头,没办法认路,眼下扫过四周的陈设,就辨认出正门在别的方向。
偏门旁靠近屏风的地面上有划痕,正好止在屏风的脚架下方。张妩心念一动,上前将屏风顺着划痕原路搬回去,发现它恰恰好能遮挡住整个偏门,不知道此处玄机的人是定然瞧不出丝毫异样的。
张妩手指搭在屏风上,忽的觉得有些乏累,刚要转身坐下,正门处就传来女官阻拦的声音:“这于理不合,夫人您不能进去!”
莫氏说丞相临行前遇上了事,方才那个太监也急色匆匆说皇上因某事大怒。张妩心中咯噔一下,觉得这也许并不是巧合。
难道......
陆丞相出事了!
张妩匆匆开门迎人:“让夫人进来。”
宫女们不敢拦莫氏,躲在旁边不敢出声,只有女官还在极力劝言,拉着手臂不让她进去,没想到身后的门突然被人由内向外打了开来。
宫女和女官闻声回头,都被掀了一半盖头的张妩吓得魂飞魄散:“太子妃!”
莫氏方才跪在诚明殿前,哀声请求武帝开恩时还能勉强维持冷静,此时见了张妩,心中的无力和恐慌却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地跪在她面前。
张妩去扶莫氏,发现莫氏的衣裳早已湿透,只能低声安抚道:“夫人别着急,慢慢说。”
“还请太子妃娘娘救救我家大人!”莫氏哭得嗓子都有些哑,跪地不起,“臣妇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来这求您......大人少时有心疾,就算服了神药勉强没了性命之忧,但身子骨还是弱的,如何能受得住天牢里的手段!”
想起府中还未成人的孩子,莫氏泣不成声:“慎尧还这么小,大人若是出事了,我一个妇人家又该怎么拉扯孩子长大?”
陆丞相被关进天牢了?!
“夫人别多想,我定然尽我所能。”听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张妩只觉得她周身血流都停了一瞬。
知道丞相深陷险境,她顾不得新妇不能在大婚时随意走动的虚礼,起身往诚明殿去,转头吩咐宫女:“给夫人寻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再上些姜茶,替她驱驱寒。”
宫女不敢不点头,女官伸手去拦张妩,只拦下了一片大红盖头。
所幸雨势渐小,虽然张妩一路走得很急,但有求安跟在身后替她撑伞,倒没怎么淋湿。
“你怎么来了?”太子正跪在诚明殿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往日的谦润被冲得一干二净。“这件事......”他顿了顿,转而道,“你不该来。”
张妩软言求他:“丞相大人身子不好,丞相夫人担心他受不住天牢的阴寒,无奈下便求到我这里了。”
“夫人平日于我有恩......”
柳腰弯至最低,张妩简直是在低声下气,素白的脖子也垂下去。朝堂里权力之中的明争暗斗离张妩太远,任她再聪明,此时也只能求太子。
“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恳请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丞相求个恩德。”
太子看着张妩,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本宫又何尝不想救陆丞相......可......可他......”
“——已经死了。”
雨停了,耳边没了嘈杂的雨声,张妩却有些听不清太子的话,愣愣问他:“殿下说什么?”
晚春的雨最是寒心,太子在雨中跪了许久,手脚都冷僵了,嘴唇哆嗦,正要向张妩解释什么,就听远处急急奔了一个宫女出来,朝他们叫唤:“不好了,丞相夫人在宫门前撞柱自尽了!”
听到莫氏死去的消息,太子哆嗦得更厉害,像是心虚至极,甚至跪都有些跪不住了。
“不可能!”张妩记得她离开前,莫氏嘴里还记挂着尚且年幼的陆小公子。为母则刚,一个挂念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会自寻死路?
更何况,莫氏还不知道丞相的死讯。
张妩看着宫女,心里缓缓起了疑心。
张妩一步步靠近宫女,越靠近,她越是能闻见宫女身上奇异的香气。
宫女低着头,面色悲痛:“丞相夫人因为丞相之死悲痛过度,太子妃走后没多久,就孤身一人离开了,奴婢也没想到——”
“胡说,莫夫人她根本不知道丞相的死讯!”听出宫女话里不对劲的地方,张妩知道她在说谎,顿时心惊肉跳,发狠去抓她的手,逼问道,“说!你到底是谁!又对莫夫人做了些什么!”
宫女抬头,寡淡的面容抽搐了一下,还是那副悲痛的样子,声音却陡然变成了男人的声音:“有人不想她活,所以我就杀了她。”
张妩又惊又惧,仍是不松手,可那宫女打扮的男子轻而易举地甩开她,身形一退,不见了。
“小姐没事吧!”求安连滚带爬,也被眼前那个如同鬼魅般消失的人吓得不轻,强撑着一口气去看张妩有没有受伤,惊魂未定,“陆家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仇家,竟要害他们这般地步!”
张妩没说话,只定定站在原地。
陆丞相死于天牢,莫氏死在宫城,仇家既然恨陆家入骨,就不可能会放过那个惊才绝艳的孩子。
那么,下一个遭殃的——
“殿下,陆公子被独身留在府中,定然也逃不过仇家的追杀,”张妩心跳瞬停,撑着软弱的手脚,转身对着太子跪下,“还恳请殿下派人去保护他。”
太子抖着手点头,招来一小队禁军。
禁军领了命令,面面相觑。他们多数时候都守在宫里,不常有出宫的机会,对京城弯弯绕绕的大道不熟悉:“敢问太子,这丞相府该怎么走?”
张妩咬牙,夺了一匹禁军手下的马,提气飞身而上:“时间来不及了,跟我走!”
佳人红衣骑在烈马上,太子一时看晃了神。
张妩扬鞭,花钗冠两边衔着的流苏也随之一起晃动,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见她率先冲了出去,禁卫们也不再耽搁,紧紧跟上。
被抢了马匹的禁卫也感染着跑了几步,见实在追不上了才停下,扶着膝粗粗喘气。
骑马时额间的珠帘打得张妩睁不开眼,细细的金箔条刮伤了她的脸,钻心的痛。张妩没办法,只好空出手将它撩起挂在花冠上,却不肯慢下来,手下马鞭也一声响过一声。
她既救不了丞相,也护不住莫氏,如今怎么也要保下他们的孩子!
可张妩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昔日辉煌的陆家早已满目疮痍,陛下亲提的牌匾被人折碎了扔在地上,旁边的地面被鲜血染红,横着两条死状残忍的尸体。
张妩下马,白着脸往里走。
府内更是血流成河。
禁军们也跟着进来翻找。有些尸首还有温度,正噗噗冒着血花,
鼻尖的血腥味冲人,其中还参杂着奇异的香气,张妩强忍恶心,找了许久都没见一个活人,心有些凉,她再也忍不住,转头在树下呕吐起来。
这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个酒窖。
张妩缓过气,带着希翼朝那处去。她刚揭开酒窖上的覆盖,就有男孩手里持了利刃,离弦箭般从酒窖中一跃而出,将她扑倒,利刃也抵上她的脖子。
男孩脸颊烧红,像是发了高烧。他手下力道并不沉稳,虽然在神思混沌间认出了张妩,但还是不慎让刀刃浅浅没入了她脖间的皮肉里。鲜血滑落,瞬间浸透大红喜服下的素白里衣。
禁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手中弓上了利箭,对准张妩身上的男孩:“保护太子妃!”
“放下!”张妩抬手制止禁军,手背扶上男孩战栗的后背,轻轻抽去他手中的利刃,“没事,我来了。有妩姐姐在,没人能伤你。”
男孩软了手腕,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他闭着眼喃喃发问:“妩姐姐,你是来......救我的?”
陆相位极人臣,这位陆小公子更是惊才绝艳,小小年纪就占尽了美名,容貌也俊逸,若能凭着身份一路顺风顺水,日后定然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可惜陆家......出了这样的事。
张妩喉头一哽,答他:“是。”
陆慎尧本就是因为突发高热,才没随莫氏入宫参加婚宴。再加上受了这场惨烈的惊吓,他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本该写满少年风流的脸上潮红更甚。昏死过去之前,他的双手仍抓着张妩的袖口。
禁卫统领从张妩手中抱过陆慎尧,好不容易才将袖口从他手中抽出来。
张妩扶着头顶的花钗冠,慢慢直起身。她脖颈处的伤口不深,很快就结成了暗红的伤痕,血痂映在莹白如雪的肌肤里,十分触目惊心。
“此处不宜久留,这孩子还生了病,还烦请统领想办法去寻辆马车来,好让他随我入宫,”张妩看着陆慎尧的目光里满是怜惜,从怀中拿了帕子替他擦脸,“到了宫中,得快点请太医来看看。”
“太子妃娘娘,”禁军首领抱着人立在一旁,为难道,“陆公子恐怕不宜宿在东宫。”
“还是将他留在丞相府为好,我会派人——”
张妩扫过他,冷冷道:“这里还能住人?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又遭了这样的变故,再留在这府中,你是想将他逼疯了么?”见禁军统领还要说什么,张妩面露不耐,问他,“行凶之人手段狠辣,你是有把握将他收拿归案,还是觉得你的手下对上那些人会有胜算?”
禁军自认没有追凶的本事,眼睛往旁边那群蔫头蔫脑的禁军看了一眼,面上更挂不住了。
这些都是他亲手带出的绣花枕头,是个什么水平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都是不成器的。平日扎堆混在一起还像个样子,真对上高手......就只能是个笑话。
禁军统领尴尬地闭嘴,转头叫人去寻马车。
跟着马车一起来的还有一名医女。医女用伤药替张妩包扎好伤处,又拿了草药熬制的汤水给昏迷不醒的陆慎尧渡下,才使他的高热降了点。
马车缓缓驶离丞相府,张妩坐在车里,看着陆慎尧稚气未脱的眉眼,第一次觉得老天不公。
他如今虽然还小,容貌还没有长开,但已经能从中依稀瞧出日后逸然的风采,剑眉斜飞入鬓,一瞧就是那种带着英气的俊朗。
像是落入了梦魇,陆慎尧忽的抿唇,额间浮起薄汗,手下一探,恰好捉了张妩搭在软榻上的手。
他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吧?
想到莫氏和陆丞相,张妩眼底不觉悬了泪。连她都觉得痛彻心扉,陆慎尧清醒后又该如何自处?
张妩叹息一声,任陆慎尧牵着她。
为了救下陆慎尧,张妩听到莫氏的死讯后,分秒必争之下,她甚至都来不及派求安去确认一下事情的真假,匆匆打马离了宫直奔丞相府。
等马车到了宫门口,张妩往外看,只见到有宫人提了水,正在擦拭柱子和地面上的血迹。
没瞧见莫氏的人影,张妩心中大乱,叩着车厢壁叫停了马车。唤来洒扫的宫女,她微微侧身避开陆慎尧,塞了银子过去,压低声音问:“丞相夫人......出事后被送去哪里了?”
宫女恭敬道:“莫廷尉在天牢里不甚失手杀了丞相,陛下本就悲痛,又听闻夫人自尽宫门前,便垂泪命人将他们厚葬了。”
莫廷尉是莫氏的兄长,今日到底是了什么样的隐情才会对妹夫痛下杀手?张妩惊疑不定。
马车很快就在东宫前停下。张妩此前去丞相府时总会带上求安,因而求安看到马车中昏睡的人,认出他是陆家小公子,也不用张妩吩咐,她就红着眼转身去将偏殿的床铺收拾出来。
禁卫统领将人抱进偏殿,对着张妩行礼:“太子妃仁善之心昭昭,臣实在是敬佩。”
张妩没心思搭理他的恭维,只垂着眼,挥手示意他退下。
见张妩面色沉沉,禁军统领顿时噤声,不敢耽搁太久,转身出门,正碰上回来换衣裳的太子,又拱手拜了拜:“臣幸不辱使命,将人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陆家公子此时正在偏殿内静养。”
太子静默片刻,似乎被他的话烫了一下,眼皮抽搐不停,半晌才道:“辛苦统领了。”
两个主子他总算是讨好了一个,这趟出宫之行还是有收获的,没白跑。禁军统领没看出太子隐约的不自然,觉得晋升有了希望,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太子抬脚继续往偏殿走,转过拐角时往禁军统领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犹豫了片刻,扭头对身后心腹道:“这人心术不正,每句话里都透着利己的算计,我不喜欢,将统领之职换成别人吧。”
心腹沉思,道:“殿下觉得李良怎么样?”见太子点头,他应声,“属下稍后就去安排。”
太子抬脚跨过偏殿的门槛。
心腹垂眉敛目停在门外,暗想他们这位太子才气并不出众,性子却是出了名的没有定性。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做了什么都能忍耐,讨厌某个人就横竖总看他不顺眼,哪怕两者做的是完全相同的事情——世人称之为“双标”。
不过太子为人纯良,这个性子除却容易得罪人以外,倒也没什么不好。哦对了,除此之外......
想起笑得喜滋滋的统领,心腹叹息。
......还让世上多了一个丢了饭碗的伤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