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不能硬来,得徐徐图之。”刘珍珠冲林谷雨露出乖巧面容,“谷雨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林谷雨叹了口气:“我很放心,我只是怕你又让自己受委屈。”
陈姨利索收拾着碗筷,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有一张和善的圆脸,眼睛黑亮,笑容爽朗,她脸上皱纹不算少却更添几分慈爱亲切。听了林谷雨和刘珍珠讨论着离经叛道话题,计划着惊世骇俗之事,她只是抿唇笑了笑:“两位小姐想做的事一定会顺顺利利。”
林谷雨牵着刘珍珠从前院走廊开始,一间间屋子挨个开门进去参观。
昨天刘珍珠来得突然,整个人又难过伤心哭得不能自己,今天林谷雨有心引导着她放松点心情,人裙长时间郁结在心,在突然大悲发泄后很容易心气亏损。
“这道隔墙听说原本是要砌成笔直高墙,只是房主不舍得好好一个家被生硬分成三套,他们和匠人师傅讨论了很久最后才决定砌这道曲面浪墙。”林谷雨指着两院之间的隔墙,这道浪墙线条流畅从前院延伸至后院,沿着墙体扩建了一条长廊,微延的美人靠方便主人随时小作歇息。
刘珍珠留意到廊下沿边错落种植的花草,不算珍奇甚至没有刻意雕琢排布,几块踏浪石,兰草窈窕依着踏浪石,在这个雨水充足的季节里兰花开得格外热烈。
墙角有一棵老梅桩,主枝粗旷虬结,细枝末节还残留几个花骨朵,嫩绿短圆的新叶已经和猫一样毛茸长出,刘珍珠环顾了一圈,好奇问道:“谷雨这些都是你种的?”
明明不是当下流行的规整端庄的园林风格,却让人身处其中能不由放松。林谷雨这院里草木花石带着漫不经心的自然野趣。
“有一些是我后来种的,有一些是原本屋主布置的,还有一些是自己长出来的。”林谷雨指着主屋旁那株墨玉卷边芭蕉,芭蕉树已经有近一层屋高,从前院稍微一抬头都能看到它,那叶面曲弯宽大好似一长碟,盛着昨夜雨聚集在中心,阳光一照就像品相上佳的珍珠玉珠,“这棵芭蕉我最是喜欢,是在我搬进来住的时候它自己长出来的。”
刘珍珠往前小跑几步,坐在庭廊里摆放的竹摇椅上,旁边竹制小桌上放着一个陶土香炉,香炉不大,里面正燃着陈姨自己做的驱蚊香。
淡淡凉凉的薄荷香味里带着陈艾、丁香和苍术的药香,这个味道刘珍珠闻了很多年,直到刘家再次搬家和林家分开。
刘珍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鼻腔充盈着安抚舒缓的药香,不由感慨:“就是这个味道,真让我怀念。”
林谷雨坐在另一把竹椅上,闭目:“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招蚊子,有一次你被咬得像个小花人,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听到这话刘珍珠也想起这事,那年夏季蚊虫格外猖狂,她全身上下几乎没个好,大包小包连成片疹,被咬皮肤红得发烫,皮痒无比,娘亲都差点以为她得了天花还是麻疹,把娘亲吓得吃不好睡不好。
最后还是陈姨看到了一眼就说这是被蚊虫咬得太狠,陈姨特意去山上采药回来熬成浴汤给她泡澡,又做了好几个塞了驱蚊药的香囊挂在她床的四角。
一想到过去尚在闺中和林谷雨同进同出相处的时光,刘珍珠下意识露出笑容,偷偷睁眼瞄过去就撞见好友含笑注视着她的脸庞。
刘珍珠从竹椅上起身将林谷雨从竹椅上拉起来,亲昵挽着好友的手臂整个人都依靠上去,林谷雨身形窈窕修长比普遍女子都高了几分,刘珍珠最是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好友怀里撒娇,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谷雨每次想到你,我都觉得自己好幸运能遇到你认识你。”
沿着走廊往前再走有个小小拐角,青石和溪石错落围出一个小位,里面种了细叶丛枫和一些低矮花草。花草尚未到花期还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只是那叶子绿得发黑厚叶挺立,让人一眼便知道是被主人照顾得很好。那细叶丛枫褪去了秋冬的红,枫叶如爪,细长瘦韵带着春时嫩青,风一吹,细爪叶摇动,俏皮活泼似顽童可爱。
丛枫枝细叶繁错落有致,巧妙遮掩走廊一端又透着几些风景,以这丛枫为过渡分界,再往前一拐就是小内院,林谷雨所住的主屋就在前方。
林谷雨像孩童献宝拉着刘珍珠去看那株卷边墨玉芭蕉,她爱极了这株芭蕉,每次路过看到它都要驻步欣赏几眼。
而刘珍珠的注意力并不在这株芭蕉上,她昨天一来就喜欢上了主屋旁的池塘,她目光落在池塘处,语气赞叹:“这池塘倒是巧妙,屋主一定很不舍得这房子,这工艺技术不是老师傅都拿不出来。”
林谷雨笑道:“珍珠果然眼光独到,等到夏天这池塘里荷花亭亭玉立那才是真的美丽。”
池塘位于整个院子最未出,整个池塘约四五亩大小,池中心有人工堆砌的小岛约有一张六脚大方桌大小。
小岛并非工整方形,匠人师傅特意用劈山青青石围凑,精心铺养了青苔蔓延柔和青石棱角,岛上立着两块相依的嶙峋太湖怪石。瘦却不弱可窥风骨,石皮皱见岁月,石体有漏有透显露灵气。
有颗黑云松从两块太湖怪石中挺立生长,黑色松皮如蛇鳞带着雨水的湿润,阳光一照泛着幽幽光。怪石不大却尽显苍劲峥嵘,那石缝间的婀娜兰草更是脱尘独立生长。
那道分隔两院的浪墙只建到池塘边上就衔接了一道小影壁,隔断池塘的影壁不生硬,那影壁的檐角如燕尾生动,与池中太湖石、黑云松相呼,如此一来便已是将池塘分隔了大半,最后靠着院墙的角落种着茂密灌木,横枝垂拱自然巧妙的将最后的池面也分开。
远看,那影壁、怪石、黑云松与灌木连成一道自然屏景,如幕布隔开将一池化分为二,既保留了池景风雅又保证了两院之间的独立**。
刘珍珠挽着林谷雨的手臂摇了摇,娇声撒娇着:“谷雨被你这么一说,我都开始期待夏天的到来了。”
林谷雨宠溺看着她,调笑道:“珍珠你期待是这夏天还是陈姨做的莲子羹?”
刘珍珠皱了皱鼻子,孩子气道:“荷花和莲子羹,我都期待!”
风来叶动,池水波澜泛泛粼光。
‘如果夏天到了,这池塘里就会有荷花。’
一双沉寂阴郁的眼里有几分期待浮闪而过,玉晓墨坐在竹椅上休息却无意听到隔壁聊天内容。
他这边宅院里的池塘边上摆着一套竹桌竹椅,那样式和林谷雨庭廊的那套一模一样,这个小村子里有户姓张人家,三代人都是以竹为生,村里大部分村民家里的竹制品都是找这户张家人买的。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女子惊叹:“这房间被你布置得真是明明白白的好看!”
将玉晓墨从夏日小池的期盼想象里惊醒,一回神看到的还是未见荷叶的平静池塘,一只燕子从池塘上面飞速掠过,飞鸟投影水不留痕。
玉晓墨听到另一位女子说道:“都换了个新地方住,自然不能和以前一样将就,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清柔渐小,伴随着木窗被推开的细碎声响,应该是二人走进屋里了。
玉晓墨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一旁所住的这栋主屋上。
这屋内陈设布置都是张伯根据自己在东城主家的喜好习惯安排的,他对住在哪里住什么环境并无多大讲究,反正手指残废的他已经没什么心思去在意这些身外事。只是……
只是听着那句声音轻飘飘的话,他的喉咙却发紧苦涩起来,心底深藏的不甘又冒出来作祟反抗。
他都来到这乡野养病了,为何还要住在和东城几乎无差的房间里?
玉晓墨提高了声音:“张伯,叫人把主屋的东西都搬出来。”这阵子他不喜和人交流,鲜少开口说话,突然提高了点声音,嗓子便有些不适。
听到动静的张伯连忙过来,关切问道:“五少爷,这是屋子住着有哪里不妥吗?”
玉晓墨摆摆手,平静道:“看不顺眼。”
张伯嘴唇张合了几下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拱个手就退下,连忙叫来随行的两个护院大汉,指挥着他们将主屋里的东西小心整理好后搬出来,一边在心底直叹气。
五少爷这性子真是越发古怪,才来这住没三天就觉得不顺眼,明明以前五少爷不是这样阴晴不定的脾气。也不知是我哪里安排布置不妥当了,竟然让五少爷住了一晚就觉得不顺眼,主屋布置可都是根据五少爷的喜好来安排的……
张伯心底的这些碎碎念,玉晓墨无从得知。他看着一件件熟悉的家具物品被人从主屋里被搬出来,心底没由生起几分道不明的畅快,仿佛这样就能将过去骄傲的天才少年玉晓墨从如今手指残废的玉晓墨分开。
他坐在竹椅上静看张伯和两个护院忙进忙出,收在宽袖里的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两下。
带伤的手指总是会不时就传来一阵阴冷酸痛,让他措不及防无法适应。
这个春季还是太过潮湿难受,不知能让池塘开满荷花的夏季还要等多少时日才能到来?
玉晓墨神情阴郁,垂眼瞥见池面随风而起波澜,坐在池塘边的少年宛如池岛上生长的那棵黑云松,苍凉嶙峋,劲瘦不屈,扎根生长于怪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