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春色 第4章 熬夜晚起

晚饭后陈姨将庭院灯烛点亮，暖光摇曳带着几分温柔，林谷雨牵着刘珍珠在庭中漫步，她们俩已有好几年没这般相处，想到前几日自己一团乱麻的日子，刘珍珠幽幽叹气：“谷雨，我好想就这样和你一起生活。”

林谷雨捏了捏她的手，开口说了句不着调的话：“珍珠还记不记得在你八岁那年，你家布庄收了一批压仓底但用料实在的缎子？”

刘珍珠愣了下，不明白好友此时为何突然提到这事。

“那批缎子花色老气，让人都觉得不好看做不成衣裳，最多只能是做个滚边。”林谷雨说得不紧不慢，“你偷偷拿了点边角布叫丫鬟缝成布花拼在梳上，你把它们摆在铺子成衣旁边做搭配，那阵子但凡买成衣的人都要搭匹布一起带走。你爹高兴得不得了，夸了你大半年。”

刘珍珠听着林谷雨说着过往，眼眶不禁又红了几分，那些事她都快不记得了却没想到好友居然连细枝末节都还记得清楚，还一直惦记着她过去待字闺中的那些事。

“还有你十岁那年，县城里开了家新铺买的成衣定价比你家低一些，你家生意受了不少影响。你却和你爹说咱先不做成衣，主卖布料。”

“你把仓库各色布料都取了一小块做样本，根据布料品类、用途、花色分类钉在一起整成本，不少本想只想买一块布的婶娘最后都多买了一些，你家生意就这样又好起来。”

刘珍珠声音有些颤：“都、都那么久的事，你这人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谷雨注视她的目光柔和得让刘珍珠鼻子发酸，轻声说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有想法的人，你天生就适合做生意而不是拘束在后院，只是你爹目光被你女儿家身份挡住看不清你的潜力。珍珠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没必要为了人渣让自己委屈蒙尘。”

那被世俗束缚被婚姻蒙蔽了光彩的珍珠被林谷雨小心真挚捧着，明月皎皎如上等柔纱，月光轻飘飘温柔地披在两人身上。

庭院里细碎交谈声在安静的春夜格外清晰，玉晓墨盯着天上明月神情郁郁。

虽然未曾见面但隔壁宅子的主人应该是如明月般温柔的人，只是这清冷又温柔明月是另一位小妇人的所属，恐怕这辈子他遇不到如此能将他放在心上惦记关心的明月。

受伤后就习惯缩藏在袖里的右手不自觉抽颤着，这几日雨水绵绵潮湿得让他残指酸疼不已，那种酸痛入骨髓又不受控制抽颤的状态真是让他恨不得将右手剁碎。

无法挥笔自如的自己就是个废物，除了字画以外，他身上没什么值得称赞的优点了。

张伯拿来厚薄适中的外袍披在玉晓墨身上：“五少爷，这夜深露重的，咱们披件衣裳吧。”

玉晓墨拢了拢外袍，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这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问出这话后他又有几分懊悔，隔壁住的是谁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伯微愣神了下，连忙回答：“隔壁是位姓林的小姐，这宅院原本是是一起的只是房主后来急需用钱周转才挂卖。隔壁那户比咱早了几年买下的宅院。”

自从五少爷为了救人落水受伤后就整日郁郁寡欢，对凡事都毫无兴趣，哪怕是和家人相处也淡漠了许多，这回难得开口问了句旁人事实在是让张伯意外，他暗地决定这会随五少爷来此休养也算是乔迁新居，应该准备点东西登门拜访和左邻右舍打个照面。

玉晓墨余光瞥见张伯正不知想到什么在走神，他心底微微叹气，张伯虽是管家在他心里却是亲人长辈，这回陪他这废人来到如此乡野居住怕是也苦了这位长辈。

“你有见过隔壁新来的那户人家吗？”

“没有，他们今天才搬来。”

“谷雨你怎么都不好奇？”

“陈姨说卖房那天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看着挺和气好相处的。她和房主打听了情况，据说隔壁是买下了给家里人静养身体。”

刘珍珠和林谷雨躺在床上，两个人裹着同一张大被子，身子都缩进被里只露出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聊天。

想起今天在庭院里晃眼瞥见的身影，林谷雨补充道：“不过今天倒是有看到个背影晃过。”

刘珍珠好奇追问：“是什么样的？”

林谷雨想了想，脑海里浮现走廊花窗里一闪而过的背影，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暗色，让她莫名觉得自己是看到一棵悬崖峭壁上挣扎生长的松柏，傲骨孤寂饱经风霜，明明那背影看着只是个年轻人。

“没看清楚是长什么样，就看到个背影是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刘珍珠低声重复一遍，表情微妙，“那可得小心了，这男人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林谷雨轻笑：“他是不是好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打扰到我的生活就行。”

刘珍珠忍不住也跟着笑：“你还真是没变。”

谷雨依旧是谷雨，不会因为周遭事或人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喜欢这样的谷雨，温柔又坚韧如空谷幽兰。

她的谷雨就是这么温柔坚韧的人，让她从下就忍不住想依赖着一辈子的人。

两个人又聊了些琐碎但不无聊的话题，从明天陈姨会做什么朝食聊到最近市面上流行的衣裳，从胭脂水粉聊到以前镇上卖酒的何家，然后也不知谁先动的手碰了对方痒痒肉，两人就这么闹成一团都滚进黑沉闷闷的被子里闹着对方，直到被里闷得透不过气来才休战，脑袋双双探出被大口呼吸，一转头就看到对方头发凌乱得像个疯婆子，林谷雨和刘珍珠又被彼此狼狈模样逗得笑不停。

刘家还没搬家前，待字闺中的刘珍珠最喜欢带着自己最爱的小枕头跑来林家找林谷雨，两个小姑娘能待在房间一整天，相互打扮着彼此，一起看书，一起绣花，一起弹琴，一起起舞……两人的感情亲密到连长辈都说这两个孩子若是一男一女那定是段让人艳羡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佳话。

早早就躺在床上歇息的陈姨夜里起来喝点水润喉却听着主屋那传来的动静，她无奈摇摇头，这两姑娘感情还真一点也没有变。

她在林家做了十年厨娘，在林谷雨十五那年她才辞工回家照顾老母亲，这两个姑娘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两套宅院本是一家，林谷雨所住的主屋和隔壁玉晓墨所住主屋仅隔一道廊墙和约四五亩大小的池塘。

林谷雨喜欢房间推窗就能看到院中小景，尤其是窗边种的那株芭蕉。这株宽叶卷边的墨玉芭蕉是她卖下这宅院一个月后自己从地里生长出来的，原先这院子并没有种过芭蕉树，这一点让她感到惊喜，仿佛是为了迎接她的入住而生长。

明月高悬夜半中天，虫鸣窸窣夜鸟偶尔啼。

玉晓墨靠着窗，空洞郁郁的目光从月朗星稀的夜空移开，低垂眼眸被主屋旁泛着粼粼微波的池塘吸引随后便注意到隔壁宅院主屋还透着暖色烛光的窗。

两套宅院主屋皆是二层阁楼，一楼靠近池塘有些潮汽，偏生他还是个招惹蚊虫的体质，玉晓墨便吩咐下人把床具家什搬到二楼。乡野多是低矮小屋，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将院里风景和远处青山都尽收眼底，这种在京城主家看不到的乡野悠然景趣但是让他郁结的心情有些放松下来。

玉晓墨吹熄烛灯，房间只余月光，他想了想又转身拿了件薄衣披上回到窗边靠着，两眼放空。

打更木????两声从村里隐隐传来，夜深二更，玉晓墨依旧无心睡眠。

年轻气盛正值十六的玉晓墨精力充沛，手伤之前他就常因挥毫洒墨得入迷错过每日餐食，熬夜作画到隔日午后也是常态。如今心气郁结无法承受梦想破碎的痛苦，本就喜欢熬夜晚睡的玉晓墨越是心里痛苦就越是难以入睡，长期无眠就头痛欲裂，大夫开的汤药苦涩难喝基本都被他偷倒掉。

突然玉晓墨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盯着隔壁窗纱烛光发呆太久有些酸涩的眼睛，感到有几分困倦。

也许是这乡野寂静，也许是今日车马疲惫，又也许是今夜月光不同寻常，总之玉晓墨难得在鸡鸣声响之前就躺在床上休息很快就睡过去。

‘莫怕，我陪着你一起走出泥潭，重新再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听到的温柔碎语让身处黑暗泥泞的玉晓墨不由心生几分妄念，周围人只会劝他看开认命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不甘和骄傲，他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去释放内心的不甘痛苦和骄傲。

第二日，正在喝粥的张伯神情有些愣愣，他不可置信探头看了一眼屋外天色，可惜此时又是阴雨绵绵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本以为五少爷换了个地方住会认床会晚起，万万没想到这第二天五少爷居然起得比在主家还早，看着气色应该夜里是睡得不错。

“难得，难得……还没看到夕阳就能看到五少爷……”

这阵子五少爷可是越起越晚，原本午后才能见到的人更是拖延到夕阳漫天才起床洗漱。

玉晓墨耳根发烫，声音不大不小羞恼道：“张伯，我听得到。”

张伯连忙放下碗筷，给玉晓墨盛粥：“我可没说什么，五少爷喝粥，喝粥。”

被长辈这般打趣，这让玉晓墨有些堵气一句：“不喝。”

张伯立刻就从锅里捞了个鸡蛋：“那先吃蛋？”

玉晓墨‘嗯’了一声，乖乖拿过鸡蛋磕桌子剥壳。

“什么味？”

“好像是隔壁家在做朝食。”

“……还、还挺香。”

“五少爷，要不我派人去主家带个厨子过来？”

张伯不善厨艺最多也就煮个稀粥，跟着来乡下的两个护院大哥只会把肉烤熟或热个粗粮饼做行镖的糊弄饭，突然闻到一阵咸鲜肉包香味，这让张伯手里的粥和玉晓墨手里的水煮蛋都变得更加索然无味。

张伯又唤了了一声：“五少爷？”

玉晓墨才回过神：“不必了，家里那些菜吃着腻。”

玉家厨房永远都是那么几道菜，玉晓墨从小吃到大吃了十六年，如今换个地方居住他可不想接着吃回从前的味道。

“那我去村里问问有没有人家能上门做饭？不远镇上也有几家饭馆酒楼应该也能定饭菜。”

“嗯，不必铺张，普通家常小菜就行。”

咬了口鸡蛋，闻着肉包香，玉晓墨感觉噎得嗓子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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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熬夜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