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声音在发抖,问出这话时,过往的一幕幕都像走马灯似的,在瞿聆月眼前播放。
是真的吗?是。
她第一次见到裴砚的时候,对方从价值不菲的豪车上下来,用着新款的手机,慵懒地靠在墙边,等着办理入学手续。
瞿聆月觉得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好相处,高高在上的,看不起人。
直到学校里的小猫走到了裴砚的脚边,大小姐才露出一点笑意,蹲下来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裴晏清站在一旁让她别摸野猫,但她不听,继续摸着小猫,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
裴砚像个被阳光偏爱的孩子,日光落在她身上,泛起温柔的光晕。
她就浸在光里,笑容牵动了春风的心弦。
瞿聆月在没有阳光的角落看了她很久,直到有人喊她去帮忙。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眼裴砚,将这人漂亮的五官记在了心里,脑海中涌上一个略显荒唐可笑的念头——
我可以从她的身上,借一点光吗?
瞿聆月没有拒绝小姑娘一次又一次直白的试探,关心她,照顾她,陪伴她,顺理成章地让裴砚依赖上了自己。
可她最后也没拿到那笔奖学金。
却从裴砚那捡到了一个又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她低估了裴砚对自己的感情,也低估了自己的贪婪。
从想要大小姐的钱,到想要大小姐的爱,最后想要大小姐的人。
一步步,得寸进尺,不知收敛。
“砚砚。”瞿聆月紧紧抱着她,仿佛害怕她从自己的怀里离开,“那些事,是真的。但我爱你,爱了很多年……也是真的。”
裴砚听着这些话,总觉得讽刺。
讽刺的不是瞿聆月口中的爱意,而是去年圣诞,那句短暂撬动了她心房的情话。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所以你要报答我吗?”
“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瞿聆月真的把自己赔给了她。
但裴砚不想要了。
“你说你爱我,可我们的感情开始于欺骗和利用……”裴砚摇摇头,“瞿聆月,这不是我想要的。”
“被骗了那么久的滋味不好受。这是第几次你骗我,瞒着我了?”
“我都快分不清……你说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做的哪一件事是真心的了。”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裴砚从不会对瞿聆月说重话,此刻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和失望,声音都在抖。
“我讨厌你骗我,讨厌你瞒着我,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在你这里,你的自尊很重要,你的事业很重要,那我呢?”
“我因为这些一次又一次地受委屈,但我又不能因为这些离开你,我知道这些对你很重要。”
“你努力了这么久才得到的东西,我有什么资格让你放弃,让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有什么资格告诉你自尊不重要,你好好和我在一起,厚着脸皮用我家的资源就好了……我不能啊。”
理智的琴弦在这一刻不堪重负地绷断,裴砚无力地倒在了瞿聆月的怀里。
“对不起啊……学姐。”
“我答应你不分手的,自信满满地和你说会爱你一辈子的……”
“可我现在真的好累。”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环抱着裴砚的手僵住,沉重的情绪像黑暗里一双有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瞿聆月的喉管,快要令她窒息了。
“能。”
瞿聆月用尽了全身力气,给出了一个她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答案。
“砚砚,不分手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打湿了裴砚垂在鬓角处的碎发,瞿聆月抱着她止不住得发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了,但她真的不能接受裴砚离开她,不能接受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说不爱她了。
“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好不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说什么我都改好不好,我不去演奏会了,也不准备比赛了……我就陪着你,你不想去上班了,那我就带你出去玩,我们去看极光好不好?”
瞿聆月的乞求声落在裴砚的耳边,裴砚的心都要碎了。
“不好。”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学姐,你不要把前程都搭在我这里了。”
“我不想这样。”
那一晚,她窝在瞿聆月的怀里,两个人以极亲密的姿势相拥,却一整夜都没睡着。
后来裴砚从汤意那知道了瞿聆月的精神压力大,时常会听见杂音,停了不少演奏工作,只能静养,慢慢调整。
她就再也没提过分手的事情了。
钢琴家的第二个黄金期,是二十二岁到三十五岁,这是钢琴独奏家商业价值最高的时候。一旦过了这个年龄段,腱鞘炎,肌肉劳损,精神衰弱都是很常见的,难以支撑起大量的演奏工作。
石缘奚曾说:“瞿聆月的天赋,说是百年一遇都不夸张,她的演奏事业,不应止步于此。”
所以当瞿聆月为了她放弃了一场又一场的商演和比赛时,裴砚又蹲下来哄她,让她去弹琴,说自己不会抛下她的,她们不会分手的。
“真的吗?”
瞿聆月红着眼睛问,目光死死盯着裴砚脸上的神情。
“……真的。”
她也骗了瞿聆月,说这些话只是希望她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钢琴舞台上,不要埋没了她的才华。
瞿聆月对着她说尽了缠绵悱恻的情话,做尽温柔浪漫的事,带她出席了很多聚会和比赛,毫不避讳地和圈里人介绍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说未来她们会结婚。
裴砚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周遭的惊羡和祝福声。
她不想和瞿聆月结婚。她听着那些情话,心里总觉得很空……像是瞿聆月为了留住她而做的一场浪漫的戏。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东西,也能叫爱吗?
但她还是装傻,陪着瞿聆月演这场温情的戏。
瞿聆月弹琴,她就坐在一旁替她翻谱子;瞿聆月出席活动,她就陪在她身边给她递水拿外套。
温柔体贴,骗过了外人,也骗过了瞿聆月。
汤意戳了戳她,开玩笑让她别抢自己饭碗。
裴砚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台上,望着灯光下,迎着掌声与欢呼鞠躬致意的钢琴演奏家,眸光黯了下去。
之后一年,她开始攻读MBA。
也总算找到了机会,让自己缓口气,好好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了。
说实话,比起面对自己和瞿聆月的感情,她更愿意花时间看商业案例,做小组报告。
裴砚MBA毕业的那年,她二十七岁,瞿聆月二十八岁,拿下了伊丽莎白王后国际钢琴比赛的金奖。
在这场公认的容错率最低,最折磨钢琴演奏家的比赛里,瞿聆月的夺冠是毫无悬念的。赛后,多家海内外媒体报道了她的事迹,全球最权威的古典音乐杂志将她评选为百年以来最具影响力的钢琴音乐家之一。
她已经站在了事业的顶峰。
“碰一下呗。”
盛着暗红色酒液的玻璃杯递了过来,瞿聆月一身华贵的礼裙,坐在裴砚的对面,慵懒地托着腮对她笑,“庆祝我拿奖,也庆祝你毕业了。”
裴砚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瞿聆月特地约的餐厅,在这一天清了场,只留给她和裴砚。
满厅的玫瑰花,悠扬的古典乐,带着馥郁花香的蜡烛。
她们还是情侣的关系,但在裴砚看来,这三年来,她们更像是合拍的搭档,敬业的演员。
瞿聆月放下酒杯,问:“你怎么把顶尖投行的offer都拒了?不想干?”
“不想……”裴砚低垂着眉眼,看着面前摆盘精致的餐点,“不想留在美国了。”
瞿聆月的手一顿,没有抬头看她。
“我想回国发展,不太想留在这儿了。”
“是不想留在美国,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
语气冰冷,将问题狠狠扎在了裴砚的心脏间。
裴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划开甜品上的奶油,将装饰用的无花果扫到餐盘的一角。
她回国的事情迟迟没有定下,留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开始重拾心理学的研究,坐在家里看书。
瞿聆月开启了全球巡演,每一场都邀请了她,但裴砚笑了笑,说自己懒,不想满世界地跟着瞿聆月跑。
第二年,全球巡演收官在即。圣诞节那天,瞿聆月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和裴砚提了一件事。
“我们结婚好不好?”
不像求婚,像谈判。
“我不想和我不爱的人结婚。”
裴砚回答着,平静地望着她。
早些时候瞿聆月接受采访,就和外界坦白过自己有一个“相爱”了近十年的女朋友,说自己很在意她。
采访发出后,瞿聆月接到了一个钻戒的商务代言,主题就是“永恒的爱意”。
当时裴砚看着那个报道,心里都觉得好笑。
那现在呢?突然想和她结婚,是要做什么宣传?还是要立什么深情人设?
瞿聆月深深地看着她,忽略了这句话。
站起身往次卧走去,只留下一句:“你再考虑考虑吧。”
次卧的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三年前她们就分房睡了,偶尔兴致到了,履行一下情侣的义务,缓解一下压力。
荒唐又敷衍。
这样的关系,怎么结婚呢?
裴砚站起身,径直走回房间,目光落在了门边的行李箱上。
她想离开了。
……
巡演的收官场安排在了费城。
瞿聆月先入为主,在媒体镜头前官宣了自己的婚讯。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求婚戒指,项链,香水,她答应裴砚的十年,也做到了。
爱不爱都无所谓了,她只想留住裴砚。哪怕用浪漫的婚姻,给自己爱的人上一道枷锁……
她的手握在主卧的房门把手上,心里的一个声音被无限放大,她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怎么可能无所谓?
她真的很爱裴砚,不忍心将她锁在自己身边,不忍心让她痛苦。
所以——
如果裴砚想走,那就让她走吧。
好聚好散吧。
下一章切回现在的时间线啦,两位开始拉拉扯扯,破镜重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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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