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来到费城的第二年,收到了裴晏清在狱中自杀的消息。
“你也别太难过,他犯的事太多,心里也煎熬,走了也算解脱。”
裴砚握着电话,手指捻着文件的一角,揉皱又抚平,反反复复,直到纸角碎开,她才开口:“我过几天回国。”
石缘奚答应了,问:“她和你一起回来吗?”
“不了,她,忙。”
石缘奚总觉得自己的小外孙女变得沉默了,当年那个嘴巴伶俐的丫头,说起喜欢的人滔滔不绝的,现在却平淡地用一个“忙”字盖过。
她也不方便多问小辈的事,只答道:“好。”
通话结束后,裴砚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份未整理完的客户资产报表。
裴砚入职的公司是当时裴晏清一手安排的。裴砚急着出国,申请人才签证麻烦,也是裴晏清两句话拜托费城这边的朋友搞定的。
入职的公司是本土头部的金融管理公司,周围的同事能力都很出众,裴砚和他们相处难免有些压力。别人一开始也知道,学历不出众的她能来公司总部多半是凭了关系的,暗地里也会嚼舌根讨论。
尤其是裴晏清出事后,消息不知道传到了哪个同事的耳朵里,传开后大家对她的讨论更多了。
落魄的小公主,没了靠山,就等着看她笑话了。
这样的工作环境让她每天都很压抑。
她和瞿聆月独处时,总会和对方说起办公室的关系,说起那些难缠的客户还有做不完的材料报表……但瞿聆月不懂这些,每次哄了她两句就过去了。
“反正你不会和他们共事太久,不用放在心上。”瞿聆月摸着她的脸安慰道:“你马上就去读MBA了,校园关系,可能会比职场舒服一些。”
话是这么说,但裴砚心里总堵着点东西。
那些日积月累的压力和委屈,一两句话是化不开的。
她给上司提交了书面的请假申请,说自己要回国一段时间,对方扶住眼镜,让裴砚和几个同事交接一下手里的客户档案和工作记录。
大概意思就是她的请假时间太长了,工作都没人做了,只能把她的客户分给别人。
裴砚点头说自己理解。
心里也不是很在乎。
本就打算工作两年后提离职申请,时间也差不多了。
回到家里,空无一人。
裴砚早就习以为常,没有拨通瞿聆月的电话,而是打了汤意的号码。
“汤意啊。”
“啥事啊砚,我这边还在守着你老婆出席活动呢。”
她这一年和汤意玩到了一处。汤意喜欢和她背地里蛐蛐自己老板,而裴砚在异国他乡,也习惯了向汤意说一些自己的烦恼。
裴砚总觉得她能和汤意玩到一起,极大原因是这人的性格和陈许很像,都挺有意思的。
感觉她俩要是认识了,应该也能玩在一起。
“你和你们老板说一声,我跑路了,回国了。”
“啊?”
汤意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条开头第一章名为“回国”的狗血小说桥段,眼睛朝瞿聆月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
“真的要和她说吗?你自己偷偷跑吧……我给你打掩护。”
裴砚笑:“我回国处理点家事,没打算真跑路,我还要回来的。”
“噢这样,行,等她结束了,我帮你转达。”
“挂了啊。”
裴砚笑着把电话挂了。耳边恢复了宁静,慢慢地,扬起的嘴角落了下来,笑意褪去,漫上心头的却是悲凉。
只有和朋友聊天时,她心里才会短暂获得一点喜悦。
面对爱人瞿聆月时,她多数时候是笑不出来的。
又是她也在想,这段感情,还能走多久呢?
她蹲在地上,继续收拾行李。
半夜,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属于她和瞿聆月的大床上,接通了那人的电话。
她没开口,等着那头的人主动问她。
“是出什么事了吗?突然要回国。”
裴砚吸了吸鼻子,说:“有点想我妈了,想回去看看她。”
“我……”
“我知道。”裴砚还是太了解她了,已经预判到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你在旧金山参加品牌活动,不能陪我。”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裴砚继续说道:“这个品牌活动,我听汤意说,还挺重要的。”
“你好好工作吧,没关系的。”
这一年里,瞿聆月为她推了好多演奏工作,裴砚知道她想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效果甚微。
“好。”瞿聆月的声音沙哑,最后吩咐了一句,“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就会接吗?
裴砚心里这般想着,将脸埋进了枕头里,轻轻“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
回国的第一天,裴砚在酒店里倒时差,看了部近期热门的剧,女主角还是付于。
第二天,裴砚就去殡仪馆看了眼裴晏清的骨灰盒,听说死得不太好看,结束死因调查后就火化了。
裴砚点头,说这样安排挺好的。
第三天,她上了山,去母亲修行的寺庙里拜访。
从三四岁到如今的二十四岁,二十多年,寺庙前扫地开门的僧侣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个年轻的僧人认不得她,说什么也不让她进。
裴砚报了石观磬的名字,一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尼姑才认出她,把她带了进去。
“好久没见你了。”
裴砚笑,望着长廊周边的草木:“出国了,回来一趟不容易。”
“越长越漂亮了,看着和观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观磬”就是她母亲的法号,用俗名作法号的人不多。
禅院深深,走了好一会儿,裴砚被引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禅房门前种了棵石榴树,她母亲出家的那年种的。
裴砚看了眼,觉得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她拉开那扇自己熟悉的木门,目光落在了房内身着朴素的女人身上。
“砚砚?”
石观磬没想到她回来了,手里的经书落地,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明显成熟了不少的女孩跑过来抱住了她,下一秒眼泪水就沾湿了她的肩膀。
石观磬没有回抱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裴砚哭完。
一直都是这样。
石观磬温柔,她从不会指责裴砚,永远都安静地听女儿说话,从不反驳;石观磬很冷漠,永远秉持那套佛门戒律,不近亲缘,永远只会站在一旁旁观,事不关己。
“坐吧。”等裴砚哭完,石观磬从案下抽出蒲团,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开口道:“……爸爸,去世了。”
石观磬摩挲着佛珠的手一顿,很快神色又恢复了平常:“生死有命。”
看到路边一只蚂蚁被踩死,石观磬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生死有命”。
“他一年前入狱了,前不久在监狱里自杀了。”
石观磬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裴砚口中的这个人,她从不认识,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小到大,裴砚总听人说起自己父母年轻时是多么地相爱,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才子佳人。
一个年轻时是顶尖音乐学府的才女,出身音乐世家,年纪轻轻就在钢琴演奏领域成绩斐然;一个是富家出身,能力出众,前程大好的政府干部。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父亲对她母亲很好,用情至深,就连孩子的名字,都是将“观”字拆开,取了其中的“见”和母亲的姓氏重组,取了“砚”字。
“可惜了,如果你妈妈没有选择出家,你们一家会很幸福的。”
裴砚总听别人说,石观磬魔怔了,抛夫弃女,舍弃前程,冷血又无情。
裴砚也看到,所谓用情至深的裴晏清,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辱骂厌恶她的母亲,在裴砚懂事后,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换了。
旁人眼中曾经天造地设的爱情,不过是草台班子,一地鸡毛。
一家人,到死都没有在一起吃过饭,没有拍过一张合照。
裴砚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她把自己对家庭,对爱情仅存的一点美好幻想全部寄托在了瞿聆月身上,觉得石观磬和裴晏清不要她也没什么,瞿聆月会来爱她,会成为她的家人。
可瞿聆月也让她失望了。
幻想一次次破灭,她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去爱这个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人了。
令她烦躁的钟声响起,石观磬又要把她赶回去了。
“你该走了。”
这次裴砚没有像幼时那样,赖在母亲怀里不肯走。她轻轻拍了拍衣角处沾上的香灰,站起身:“我要在国外长住几年,以后来看您的次数不多了。”
“……您多保重身体。”
禅门关上,裴砚站在门外,久久没有离开。
她听见禅房里传来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心脏处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止不住地落泪。
天阴沉沉的,一到这个季节,云川就多雨。
她蹲在山门的瓦檐下,看着大雨倾盆。
大概四岁的时候,裴砚在学校里受委屈了,不想去上学,就想赖着石观磬,哭着喊着不走。
带着她来的裴晏清心烦,就吼了小朋友两句。裴砚便哭闹着往寺庙里跑,但没找到路,最后还下大雨了,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山门下。
身上被雨水浇透了,头发湿哒哒的,又冷又怕,哭得嗓子都哑了。
有个人撑着伞,站在了她面前。
“就知道哭,没出息。”
“石观磬不见你,裴晏清不管你,你还真去流浪不成?”
“走了,跟着姑婆回家,小心被人贩子拐了。”
石缘奚撑着伞,朝她伸出了手,带着四岁的裴砚下山回家。
二十四岁的裴砚一抬头,看着满头银发的石缘奚,又一次朝她伸出了手。
“就知道你在这里,走吧,我带你回家。”
……
石缘奚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说是肾上出了问题,隔段时间就要往医院跑。
“之前约你吃饭,你说你今天要来看她,我正好从医院回来,没想到还真捡着你了。”
裴砚接过干毛巾,擦了擦头发上带着的水渍,开口问:“肾上的问题,严重吗?”
“人老了,什么问题都有,不严重的。”
石缘奚这般说着,端着温水把药咽了下去。
“聆月之前还说,要把我接到费城的医院看看,我说算了,懒得折腾。”
她抬眸看了眼裴砚:“而且我一个做长辈的,去了反倒让你俩不自在。”
裴砚没接话,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她的变化太大了,去国外两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石缘奚看着她,心底里多少有了些猜测。
“我之前和聆月通了电话,问过你的近况,她说你们感情很好,你的工作也很顺利,让我不要太担心……”
擦着头发的手停住了,裴砚这才开口问:“她是这么和您说的?”
感情很好?是指一个月见四五面,一见面就只会上床的“感情好”吗?
工作顺利?是指被同事排挤,被工作压力折磨得焦头烂额的“顺利”吗?
虽说和长辈聊天,通常是报喜不报忧的,但瞿聆月把现实全部反着说,倒让裴砚觉得荒谬得有些好笑。
“她就这么说的。”
“你爸妈不管你了,外公外婆身体也不好,也就我这么一个亲人操心远在异国他乡的你了。”石缘奚耸耸肩:“你从小就不喜欢我,这些事我哪敢直接问你啊。”
“只能问你女朋友了,你们感情这么好,问你还是问她都没差别吧。”
没差别?差别大了。
她们之间摇摇欲坠的感情在瞿聆月口中是稳定,她受不了压力想要离职的工作在瞿聆月口中就是顺利。
明明受尽了委屈,自己的枕边人还要在她的亲人面前粉饰太平。
这些日子的奔波疲惫早已让她的理智生出了裂纹,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直接将理智冲散得溃不成军。
裴砚捏着毛巾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红了下去,如鲠在喉。
石缘奚愣神,盯着她看了几秒。
裴砚也算是她带大的,小姑娘有一点情绪她都能看出来。
空气静了下来,盯着对面人的神色,石缘奚脑海中浮现一个年轻的女人的面孔,那时她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磬磬,你过得不幸福吗?”
二十年后,她向那个人的女儿,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裴砚,你和瞿聆月,过得不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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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