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的牛奶已经空了一半,瞿聆月的手指隔着塑料薄膜摸了摸崭新的校服。
一旁的石缘奚开口:“方便见你父母一面吗?刚刚的条件,我想和她们商量一下。”
“我父母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抱歉。”石缘奚轻轻垂下头致意。而后拉过瞿聆月的手:“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我和外婆住在一起。”瞿聆月不太喜欢被人拉住手,心里有些别扭,“不过这件事,我想自己决定。”
“您方便多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
“当然。”石缘奚看着她,“我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该走哪条路,怎么走,你自己应该清楚。”
她伸手从置物台上拿出一沓名片,抽出一张递给瞿聆月。
“想清楚了,就联系我。”
瞿聆月接过后,看了眼上面的电话号码,石缘奚笑了笑:“当然,如果你想通过裴砚找到我,那就更简单了。”
提及裴砚,心脏里压着的那些糟糕情绪又一次翻涌起来,像是咸中泛苦的海水呛入胸腔。
“你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事,顺路的事。”
“那麻烦帮我送到庄鸿路上吧。”
石缘奚升起遮挡板,让她自己和司机沟通。
车停稳后,石缘奚摇下窗子,看了眼外头的景致,只有一排没有拆掉的钉子户,周围散落着倒闭或搬迁的店铺,看着荒凉破败。
“你住这?”
“嗯。”
石缘奚没再说话。
瞿聆月推开车门,下了车:“谢谢您,石老师。”
“我会好好考虑的。”
车子慢慢开走,瞿聆月将新买的校服放进了书包里。将拉链拉好后,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很晚了。
希望外婆不要太担心……
瞿聆月踩着周围腐烂的酸臭味,钻进了钉子户地带的深处。
“聆月回来了啊?”坐在靠墙处的一位阿姨看向瞿聆月,一眼便看到了校服上那个破开的洞,“呀,这个衣服怎么还破了……”
瞿聆月抬手盖住那个不太美观的破洞上:“没事的阿姨,我回去补。”
“你学习就行,衣服送来我家,我帮你补吧。”
“不用了阿姨。”瞿聆月摇头拒绝,“我要赶紧回去了,一会儿供电就停了。”
“是了,而且感觉要下雨了,你快点回去,天冷。”
瞿聆月答应了一声,迈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包里背着两套全新未拆的校服,塑料膜和书包布料摩擦,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
走了两步,周遭便黑了下来,供电又停了。
瞿聆月觉得倒霉,脚下一片漆黑,她只能扶着贴满小广告的墙壁,慢慢地朝前走。
突然前方亮起一道白光。光芒照亮道路的同时,也照亮了楼下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是佝偻着腰的外婆,而靠着她,在旁边坐着的人,是裴砚。
仿佛在等她回家那样。
“唉,月月,你回来了呀。”外婆一眼便看到了瞿聆月,而低着头听她说话的裴砚也抬头看向她。
瞿聆月沉沉地应了一声,朝裴砚所在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偏偏在她脑子最乱的时候,和裴砚碰上面。
还是在这般场面下。
“裴砚,你……”
“哦,砚砚怕你回来太晚看不清路,就下来等着你,用手机的手电筒给你照明。”
瞿聆月听着这亲昵的称呼从外婆嘴里说出来,还觉得有些别扭。
“嗯,谢谢。”瞿聆月捏了捏书包肩带,“你怎么……”
话还没问我,外婆便招呼着两人上楼:“底下这么冷,别傻站了,去家里坐着。”
其实家里也暖和不到哪里。
裴砚看了眼瞿聆月,征求她的意见。瞿聆月也觉得太冷了,点点头:“走吧。”
老太太笑眯眯地扶住裴砚的胳膊:“走走走,砚砚。”
“嗯。”
裴砚迈步上楼,偷偷地拿余光看向侧后面的瞿聆月。
总感觉学姐最近状态不对,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被陈许他们的话激怒后,她心情很不好,也没和陈许说话,就想找瞿聆月聊聊。没想到瞿聆月今天早早走了,也没和她说一声。
她也没心情留着上晚自习,便一个人转转悠悠地在街上散步,走到了钉子户区,正好遇到瞿聆月的外婆在收废品,就跟着外婆一起回来了。
“砚砚是好孩子呀,帮了我很多的。”
“都是小事,外婆。”
走在她们后面的瞿聆月观察着裴砚的反应,察觉到她似乎并不知道今天下午在篮球馆的事情,也不知道石缘奚来找自己的这件事。
走到铁门前,瞿聆月走到了前面:“里面黑,你们小心一些……”
“我有手电。”裴砚举了举手机。
瞿聆月笑笑:“没反应过来。”
平时停电了,她都只能摸着黑走进家里。
房子里漆黑一片,裴砚举着手机,瞿聆月从柜子上拿下烛台,按动打火机,将蜡烛点燃了。
裴砚从没见过这种老式的烛台,白色的蜡烛被瞿聆月点燃,橙黄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满屋。
她把手里的白光关了。
“怎么关了?”
“觉得只留蜡烛火光,更有氛围感一点。”
瞿聆月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你衣服怎么破了?”裴砚这才发现瞿聆月外套上的破洞。
瞿聆月把蜡烛放在桌上:“嗯,不小心弄的。”
“没事,我还有一件校服外套。”
“这样啊。”
外婆走到两人旁边,给两人递来了小凳子:“来,坐。”
“谢谢外婆。”
瞿聆月心里乱麻麻的,不太想和裴砚对坐在一起。
“外婆,你和裴砚坐吧,我把纸板收一下。”
她重新点了一支矮一些的蜡烛,抬着烛台底往门边的纸板处走。
外婆拉着裴砚聊家常,两人应该聊了很久,话匣子打开了,一句接着一句聊。
瞿聆月的手折着纸板,回想着石缘奚和她说过的话。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本不应该犹豫的……
对方甚至是国内有名的钢琴演奏家与指挥家,所能带给她的资源和平台,都是别人不敢想的。
唯一干扰她选择的因素,只有裴砚。
自己如果答应了石缘奚,那她和裴砚要怎么办?她们的关系多了一层附加的条例——
叫做利用。
裴砚对自己如此热烈真诚,可自己对裴砚的感情……似乎只是单纯对美好事物的艳羡与向往。
天平倾倒,不对等的感情和不再纯粹的关系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在她和裴砚之间引爆的。
瞿聆月咬住下唇,突然听见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大雨随即倾盆而至。
老太太忍不住抱怨:“这个天气真是见了鬼哦。”
“砚砚,你要不和家里人说一声,留在这里休息了……天又黑,还下暴雨。”
瞿聆月看了眼窗外近乎恐怖的天气,叹了口气:“对,你别回去了,太危险了。”
裴砚答应了,走到一边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说自己住在同学家里了。
那头的人似乎不答应,裴砚没办法,只好朝瞿聆月递了一个眼神。
瞿聆月会意,站起身走了过来,凑到电话边,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问了几句,瞿聆月一一回答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裴砚接过电话,回了对方几句便挂断了:“他答应我留下来了。”
“你爸爸?”
“嗯。”裴砚收了手机,仰头看着瞿聆月笑:“谢谢学姐,愿意收留我。”
“……”
瞿聆月有些后悔,家里很破,裴砚能住得舒服吗?
雨一直都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兆头。
外婆身体不好,早早地就回房间睡觉了。
瞿聆月带着裴砚站在浴室,将桶装矿泉水拎了出来,有些为难地解释道:“没有干净的生活用水,只能用这个。”
裴砚傻眼了,她知道钉子户区域的人生活困难,水电都被政府停了,只能从周围的居民区借电借水。
但没想到是早早就停的电,和桶装的矿泉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到瞿聆月的生活。
她这几年,都是这样生活的?
裴砚心脏一阵阵抽疼,看着瞿聆月的侧脸,眼眶发酸。
瞿聆月的房间也很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房间里还堆满了杂物。
她抖了抖被子,对裴砚说道:“你介意穿着衣服睡觉吗?”
“被子很薄,晚上会冷。”
裴砚点头,安静地躺在了瞿聆月的床上,被子盖在她身上后,依然可以感受到湿冷的寒意。
瞿聆月沉默地站在床边,窘迫地捏了捏指尖。
半晌,她脱下身上的外套。裴砚正打算问她要干什么,就被一阵温暖包裹住。
瞿聆月用外套把裴砚包了起来,她躺下,又将人抱进自己怀里,将被子拉好。
来自瞿聆月身上的暖意与香气紧紧裹着她,替她隔绝外界的黑暗与冰冷。
瞿聆月贴着她,声音温柔至极:“睡吧。”
外面暴雨雷鸣,两人相拥而眠。
裴砚害怕打雷,在陌生的环境里也极易失眠,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了。
但被喜欢很久的人抱着,情绪得到了归宿与安抚,很快,她的眼皮一沉,坠入了梦想。
那晚,瞿聆月没睡着。
她紧紧环着裴砚,两具身体贴得很近,仿佛心脏都在一条线上共振。
这是当下她能给裴砚的所有东西。
“就算爱,那你能拿什么来爱她呢?”
石缘奚的话像魔咒一样盘旋在她的脑海中,两滴泪水滚落在两个女孩子交缠重叠的发丝中间。
不能再犹豫了……
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要出人头地,她要手握权财,她不想再让别人看不起,她想给外婆最好的生活,她想要拥有配得上裴砚的底气。
也不管她们之间是什么感情了,她只想对裴砚好,让裴砚开心就好了。
太阳升起,雷雨已歇。
瞿聆月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等着那头的人接起。
“石老师,我考虑清楚了……”
“我愿意。”
“但我希望……您别告诉裴砚。”
一大早,石缘奚就驱车来到了石缘辙一家的住处。
石缘辙对自己妹妹的到来感到惊奇。
“平时也不见你往我这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石缘奚笑了笑,接过泡好的茶:“有件事,需要通知你们一声。”
石缘辙起初还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后面,面色越来越严肃。
“石缘奚你真是老糊涂了,一把年纪还犯病。”石缘辙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妹妹,“瞿聆月那小姑娘才十七岁,做你孙女还差不多,你要收她当干女儿?”
他越说越气,捂着胸口重重地喘气。一旁的叶殊声也赶紧站起来帮他顺气,扭头对坐着的石缘奚道:“缘奚,这事……确实有些,不妥当。”
石缘奚淡淡抬眸看着两人,轻声开口:“我一辈子无儿无女的,这把年纪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我和小姑娘投缘,也挺想帮她一把的。”
“把她收作我的女儿,她可以拿到我所拥有的所有资源。”
“可是……”叶殊声犹豫了一下,“那瞿聆月和砚砚只差了一岁,若她真成了你的女儿,那岂不是乱辈分了……砚砚都要唤人家小姨了。”
“辈分什么的,都是小事。”
“小事?你这,这都乱套了!”石缘辙更气了,脸都被气红了。
石缘奚也懒得和他们两个再说下去:“反正,她已经同意了。”
“找个时间,我会带她去宗祠里烧个香,就算走过仪式了。”石缘奚拎着包站起来,“还有,我要收瞿聆月做干女儿这件事,你们别和裴砚说。”
“只说我愿意资助瞿聆月就好了。”
大门关上后,石缘奚坐在自己的车上,想了想,觉得这事确实对不起裴砚了。
暗恋的学姐变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小姨,全家人还要瞒着她。
她叹了口气,思索着该怎么补偿一下自己的这个外孙女,便将车子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