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田策 第16章 第 16 章

秦王府正厅里，争辩之声渐渐平息，众人都把目光聚到徐茂公身上。方才不少人还在议论伐洛的利弊，可真要论洛阳地势、城防、粮道以及当年隋军在河南的布防，谁都不如他知根知底。

徐茂公起身，先向李世民深深一揖，随后扫过满堂文武，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沉重。

“殿下，诸位。昔日隋乱之时，我曾亲涉河南，深知洛阳的厉害。当年洛口仓乃是天下第一大粮仓，有粮便有流民归附，聚起百万人马，看似声势浩大，可真要强攻洛阳坚城，却是万般艰难。王世充这人最是狡猾，深谙守城之道，轻易不肯出城与我决战。他凭坚城固守，粮秣充足，士卒熟习城防，若是一味猛冲，徒增死伤，未必能迅速拿下。”

这话一出，厅内不少人都默默点头。很多人以为凭大唐如今兵强马壮，一鼓作气便可踏平洛阳，可徐茂公这一番话，立刻把众人从轻敌之中拉了回来。百万之众看着吓人，若对方闭门死守，城高池深，强攻只会变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李世民听完，缓缓点头，目光深沉。

“茂公说得是。王世充非是庸才，他若决意凭城固守，我们很难一战破之。既然他不肯出城决战，那我们便以围城之策困他，断其外围，绝其粮道，使洛阳孤立无援，久而久之，城中人心必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李元吉。

“还有一事，此战后勤至关重要。粮草、甲仗、马匹、辎重，一旦有失，前方大军便是自困死地。齐王李元吉，往日虽有败绩，然近年主持调度，保障后勤颇有章法，与那些只会空谈、眼高手低之辈全然不同。往后伐洛大军的后勤调度，众人须听齐王调遣，不可有违。”

说完，李世民便让人取来虎符印信，当众交予李元吉。

李元吉伸手接过，心中大喜，面上强自压住激动，拱手应道：“臣弟必不负殿下所托，粮草辎重、转运补给，样样安排妥当，绝不让前方将士有断粮缺甲之忧！若有差池，愿受军法！”

厅内众人见状，有的心中佩服，有的暗自掂量，却无人敢公然违逆。既然李世民已经当众托以重任，又授虎符印信，齐王在这一战之中，便握有极重的实权。

次日，伐洛大军正式开拔。

唐军自长安而出，一路向东，声势浩荡。军中多有兰州来的骏马，驰骋如飞，骑兵机动极快；士卒又多披明光铠，坚甲护身，寻常箭矢、刀矛难以轻易重创。因此一路大小数十仗打下来，唐军虽屡经恶战，损失却始终不大。王世充在河南所置郡县，见唐军势如破竹，又闻洛阳被围，不少官吏守将自知难敌，纷纷开城归降。没过多久，洛阳外围之地便大多落入唐军手中，只剩下洛阳孤城，还被王世充死死守住。

就在唐军围洛、节节取胜之时，河北传来急报——夏王窦建德动了。

消息传到大营，李世民立刻召谋臣诸将议事。众人原以为窦建德若要趁乱，最该走的是北路。他河北根基在藁城、正定一带，若自此处发兵，取道阳泉，直扑太原，便可威胁大唐北方重镇，断我后方根基。若是太原失守，整个河东震动，唐军围洛之势便会被动摇，甚至不得不回师救援。这本是最合常理的一招，众人先前也多提防这条路线。

可探马接连回报，却让所有人都心生蹊跷。

窦建德并未自藁城、正定发兵去袭太原，反而亲领燕赵大军，缓缓南下，行军声势极大，号称百万。

大营之中，人人都在猜度。

有人道：“莫非窦建德是想趁我们困于洛阳，南下直取中原，与王世充合兵一处，内外夹击，破我围洛大军？”

又有人摇头：“若是为救王世充，何必将百万燕赵之师缓缓而行？若是急袭，我们反倒更难防备。这般慢慢南下，究竟是何用意？”

还有人面色凝重：“他放着近在眼前的太原不打，偏偏千里南下，此事绝不简单。难道他另有所图，不止是救王世充这么简单？”

李世民听完探报，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目光望向南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窦建德坐拥河北，根基稳固，燕赵士卒素来悍勇，如今倾师南下，百万大军缓缓而来，这绝不是小事。若他真与王世充联手，中原局势立刻就会陡变。更让人心头不安的是，他放弃袭取太原这条近路，偏要远道南下，其中究竟藏着何等谋划，一时谁也无法完全看透。

整个大营，都因为窦建德这反常的举动，悄悄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