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田策 第13章 第 13 章

长安太极殿，紫宸廷议。

殿内列坐的皆是关陇勋贵、世家大族，朱紫官袍层层叠叠，沉香烟气缭绕梁柱。今日廷议，正是商议秦王上书东征洛阳之事。这群世家贵族心中对李世民，素来是一份极为矛盾的心思——又爱又惧，爱恨纠缠。

他们爱李世民，爱他那鬼神莫测的用兵本事。浅水原破薛仁杲，柏壁一战击溃宋金刚，千里追袭，一日八战，突厥人都为之震慑。每逢国难兵危，只要秦王领兵出征，再凶悍的强敌都能被摧垮，保住关中基业，护住世家身家。

可他们更恨李世民。

恨他心底那套租庸调、授田分地的构想。土地、庄园、佃户，乃是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均分田地，世代传承的万亩良田、高宅大院就要拆分。更让一众贵族难以容忍的，是李世民常挂嘴边那句以民为重。在这些门阀心中，天下本就是世家与贵族的天下，百姓不过是依附土地的附庸。李世民却将黎民百姓放在头等位置，本末倒置。

最令他们难以理解、视为离经叛道的，是他并不推崇李氏贵族的特权，甚至主张吸纳归降豪杰、流民，赐姓李氏，让寒门、降人同享李姓。在世家眼里，姓氏是门阀的壁垒，血脉是高低的分界，此举简直不可理喻，是要打碎延续百年的贵族秩序。

所以此前，东宫与一众贵族早已齐心定策。绝不能再让李世民手握重兵，更不能给他机会推行分地新政。于是由魏征谋划，太子主动举荐，将天府益州，这块物产丰饶、独霸一方的宝地作为筹码送给他。

他们本以为，富庶巴蜀足以困住李世民。坐拥一州军政大权，远离中原纷争，秦王自会安于蜀地，不再图谋中原，分地之祸自然消弭。

谁料，李世民虽然要了四川，但人不过去，转而抛出东征洛阳、入主中原的宏图。

这块蛋糕太大了。

攻取洛阳，平定王世充，再阻挡窦建德南下，一举拿下中原腹地。河南粮仓、运河枢纽，天下中心尽归大唐。殿上贵族，就算忌惮李世民的新政，也无法无视这份巨大的诱惑。中原一定，运河贯通，商贸、土地、人口，带来的利益无可估量。方才同仇敌忾的一众勋贵，心思瞬间动摇，互相交换眼色，原本牢不可破的同盟，出现了裂痕。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东宫一侧。

魏征立在太子李建成身后，心绪纷乱。这些日子，他心中总萦绕着故土旧事。少年时的家乡，故人，还有藏在心底的初恋。乱世分隔多年，他日夜思念。若天下持续分裂，战火年年不休，故土永无安宁，再无机会与故人重逢。

原本他设下益州之计，只为制衡秦王，保全东宫，压制分地之策。可此刻听闻一统天下的蓝图，一时冲动，心底的家国之念盖过权谋算计，竟上前一步，开口附和，认可东征、一统山河的方略。

“中原战乱日久，四海分裂。若能一举平定洛阳，天下归一，万民方能休养生息。臣以为，东征之计，可行。”

一句话落下，太子李建成愕然转头看向魏征，满脸无语。他万万想不到，苦心谋划的谋臣，竟在朝堂关键一刻，倒向了秦王的统一大计。

殿中气氛一阵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队列末尾，齐王李元吉跨步出列。

河东太原一战，他镇守太原，全军覆没，丢了重镇，兵败逃回长安。可李元吉素来脸皮厚，不曾因惨败一蹶不振。他平日里最懂得讨好关陇贵族，懂得顺着世家心意说话，深得一众勋贵的欢心。

李元吉躬身向李渊、太子拱手，高声请命，声震大殿：

“父皇，太子！此番东征洛阳，乃是国之大事。儿臣愿随军出征，担任副统帅！”

满殿贵族闻言，面面相觑。

副统帅，绝非虚名。军中粮草调度、人事参议、领兵分营，手握实打实的实权。是三军中的二号人物。贵族们心中暗喜，若是李元吉为副帅，便可在军中制衡李世民，约束他的权力，防止他借着军功继续推进分地的主张。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李世民。

所有人都在猜想，秦王恐怕不会应允。李元吉素来与秦王府不和，先前太原惨败，能力饱受非议，李世民怎会愿意让他随军，做手握实权的副统帅？

李世民立于大殿中央，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微微颔首，朗声应答：

“齐王愿意随军辅佐，甚好。臣，同意。”

一语落定，满堂皆惊。

秦王府帐下房玄龄、杜如晦在侧，心中也是一震，不解秦王为何应下。

退朝之后，秦王府大帐，众人纷纷发问。李世民望着天下舆图，淡淡道出心中盘算。

“我要东征洛阳，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民夫转运，全要依靠关中供给，离不开朝堂贵族与东宫的支持。李元吉做副统帅，便是给世家、太子一颗定心丸。有他在军中，后勤粮秣，才会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兵家谋略：“至于李元吉，不足为虑。兵者，诡道也。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若战事之中，需要一支兵马牵制诱敌，需要偏师承受败局，那便是他施展的地方。以他领兵之能，交付这样的任务，定能‘完成’。”

房玄龄听完，心中恍然。

李世民接纳李元吉为副帅，不是不知凶险，而是一场主动的布局。用副帅之位，换取关中后勤全力开动，换取贵族集团不再阻挠东征。

诏令很快自太极宫下发。大唐举国动员，各州征调士卒、征集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民夫沿着官道络绎不绝，物资源源不断向潼关方向输送。

整个唐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场举国动员的洛阳征伐，将不止面对王世充。河北窦建德的八十万大军，已经在悄然观望中原战局。而李元吉这位副统帅，也将在中原战场，掀起无数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