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室里安静的吓人。
江锦安站在房间中央,头顶的白灯从几个方向打下来,刺的人眼睛发酸。
她能看见那束光里飞舞的灰尘。
导演坐在长桌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有抬头。
制片人坐在他旁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正在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副导演坐在最边上,年轻一点,三十多年快四十岁,一直盯着江锦安的脸。
“可以开始了。”
导演看了眼手里的演员资料。
江锦安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视线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点上。
她开始念台词。
离殇的第一段独白,是她在师尊面前第一次暴露女子身份的戏。
台词她背的很熟,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但是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硬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石头,冰冷,沉重,砸在地面。
“师尊,弟子……”
“有话说。”
她停顿了一下。
剧本上这里有个短暂的沉默,涌来表现离殇的挣扎。
但是她停顿的太刻意,像在等一个节拍,而不是在感受情绪。
她继续念下去,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试图加入一点颤抖。
但那个颤抖是浮在表面的,内里是平静的。
导演抬起头,看了江锦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去看资料。
江锦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她开始做动作。
离殇在挣扎中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颤抖。
她后退了,但脚步很稳,没有颤抖。
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停住。
那个动作很标准,但是就是太标准了,就和在模仿某个教学视屏似得,而不是在表现一个人的真实痛苦。
“够了。”
导演的声音打断了她。
江锦安停下,手还举在半空。
她看向导演,导演看着她。
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在思考是退回还是直接扔了。
“你形象不符合。”
导演的声音很平。
“太偶像了。”
江锦安的手指收紧。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导演,等对方说完。
她知道对方这样说就是委婉的在否定。
制片人抬起头,结果了导演的花头。
“江老师,我们看过你的综艺。”
“知道你有流量。”
“流量我们有考虑,但是离殇这个角色很重要,需要演技。”
“她不是一个平面的人物,她有很多层次,很多挣扎,很多说不出口的感情。”
“你刚才的表现……”
制片人拉了个长音,斟酌了下用词。
“太表面了。”
江锦安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头顶的灯还在烤着她,汗水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下滑,她能感觉到那滴汗滑过皮肤的轨迹,很慢,很痒,但是她没动。
副导演声音比较温和的开口。
“江老师,你的外形条件其实不错,但离殇需要的是那种破碎感,那种挣扎,你现在还撑不起来。”
“我们建议你可以先从小角色开始,慢慢积累经验。”
江锦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弯腰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林玉涵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剧本,但没在看。
她抬起头看见江锦安从里面走出来。
江锦安没有看她,径直朝着电梯走去。
她能感觉到林玉涵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江老师。”
林玉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在走廊里不能更清晰了。
江锦安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没有回头。
她盯着前方电梯门上倒映着的自己,深棕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嘴唇紧抿着。
“太快了。”
林玉涵声音还是轻轻地,却精准砸在她的心上。
“情绪没有沉下去。”
江锦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握成了拳头。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转身。
她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林玉涵,听着那句话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然后,她松开拳头,迈开步子,继续朝着电梯走。
电梯在上一层,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她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能听见身后林玉涵重新翻开剧本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很轻。
她还能闻见空气里对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她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门合拢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林玉涵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剧本,侧脸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柔和专注。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她靠在厢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太快了。
情绪没沉下去。
那句话在耳边循环播放,像一盘卡住的磁带,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自己刚才试镜时候的表现,僵硬的动作,生硬的台词,浮在表面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以为自己上了几节表演课就能摸到门槛。
但林玉涵的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原型。
不,不是林玉涵,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不够好。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在空气里织成一片暗灰色的网。
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泥土和潮湿的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姐打来的。
她没有接,任由它一直震,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又震起来,她还是没有接。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碰到眼角,干的,没有泪。
她记得自己在高丽国的第一次考核不合格,被老是骂。
那个时候她也是站在练习室的门口,看着雨,心里烧着一团我可以的火。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二十次,三十次,五十次,一百次,只要自己练得比别人多,就一定能行。
那一团火,撑着她出道,一路走来,回国,站在聚光等下。
但是现在那团伙似乎变了……
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小唐。
她接起电话。
“安姐,试镜怎么样?”
小唐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没过。”
她回干净利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没事,安姐,还有下次机会。”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江锦安拒绝。
“外面下雨,你没带伞把?”
“我去接你,你找个地方躲躲雨。”
江锦安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雨丝在风里斜斜的飘,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好,我在汇通大厦对面的便利店等你。”
她对着电话说。
挂了电话,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没有跑,只是慢慢的走着,感受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她想淋一会雨,想让雨水冲走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声音。
但是那些声音没有消失。
导演说“太偶像了。”
制片说“太表面了。”
林玉涵说“太快了。”
这些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持续轰鸣回响。
她停了脚步,站在人行道上,仰起脸,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
水珠从额头滑到下巴,再滴进领口,带来一阵战栗。
小唐的车很快就到了,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来,小唐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
“安姐,快上车。”
江锦安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阵湿冷的水汽。
小唐赶紧把暖气开大,递给她一条毛巾。
她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动作机械。
“安姐,你别太在意。”
小唐在后视镜里看她,语气里带着安慰。
“陈导的戏本来就不容易上。”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而且你才刚开始演戏,慢慢来。”
江锦安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水在车玻璃上蜿蜒滑落,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了一片片破碎的光影。
脑子里全是试镜前林玉涵在电梯里说的,哭是最简单的,难的不是哭。
她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不会哭,是不能哭。
因为哭了,就是输了,哭了就是承认自己真的不行。
2026年6月11日09:59:24 不是不会哭,是不能哭,哭了就是输了,就是承认自己不行,自己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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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