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然还是回来了。
黑色岩台还压在半山腰,风从更高处一层层灌下来,吹得锁链轻轻发响。普罗米修斯还半跪在那里,灰白的头发垂下来,像这地方根本没有时间,我刚才上山那一趟,不过是这座山眨了眨眼。
他抬头看我,瞳孔深处那点快灭掉的光轻轻一晃。
"我说过。"他说,"你会回来。"
我落在他面前,寻龙尺往肩上一搭,先给了他一个白眼。
"行啦行啦,你最厉害。"
"预言家先生,先别忙着装深沉。山上那位已经把活派明白了——只有把你捞出来,这局里的火才拿得下来。"
他看着我,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这张被风雪和刑罚熬得发白的脸上,怎么看都有点古怪,像一块裂了的玉勉强反光。我懒得管他,蹲下来,先去看那些锁链。
刚才在远处看,只觉得粗,灰,旧。真凑近了,才发现这东西一点都不旧。链身表面暗灰,没有光泽,像被很多年风雪磨过,可指尖一碰上去,里面那层冷意就活了一下,顺着我的手往里浸,浸进骨头缝里,凉得我心口一缩。
我动作顿住了。
这种冷,我认得。
不是高加索山的风,不是冰,不是雪。
是另一种东西。
深,沉,静,像一口井压在最黑的夜里,井水看着不动,其实整口井都在往下坠。和归墟重水的感觉太像了,像得我手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我眯起眼,又摸了一下。
还是那股冷。
下面压着一层极淡、极熟的气息,熟到让我不舒服。
我慢慢抬头,看向普罗米修斯。
"这链子,除了宙斯,还有谁碰过?"
风从岩台上扫过去。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那副样子让我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滚越大。
"说话。"
他垂下眼,低哑着开口:
"我不是因为偷火,才被锁在这里。"
我皱起眉。"那是因为什么?"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很平,平得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因为我看见了——"
话到这里,耳朵里猛地"嗡"了一声。
下一秒,所有声音都像被谁从我耳边扯远了。风还在吹,他的嘴还在动,锁链也还在响,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喉咙用力地收紧,看见那句话被硬生生掐死在他嘴里。
我猛地抬手按住耳朵。
冰凉。
那张符。
水沉渊塞进我耳朵里的那张符,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贴着耳骨往里沉了一点。
风声一点点回来。
耳边重新有了声音的时候,我只听见普罗米修斯最后一点散掉的气音,像灯芯快要烧裂时,轻轻"啵"地一声。
我没动,脑子里更加疑惑了
水沉渊说,别信任何人的话。又塞给我一张"保命符"。现在,只要话碰到某个地方,我就听不见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我甩了甩头,压住疑惑,重新低下头,看锁链。
链子穿过他的手腕,绕过肩背,最后都收在胸腹那一片。偏偏那只鹰每次都精准地落在那个地方,啄开,再离开。不是因为喜欢那里,也不是因为那地方比较好下嘴。
它是在啄"刑位"。
是这套刑罚里,真正该受罚的那一点。
我抬起手,拿寻龙尺在链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很闷。
不像敲金属,倒像敲在什么半活不活的骨头上。尺尖刚碰上去,链身深处就亮起一点很淡的纹路,像有东西顺着尺身往外爬,爬到一半,又立刻缩了回去。
不是硬东西。
它更像一种规矩。
一种被钉在普罗米修斯身上的规矩。
我看了一眼他胸腹的位置,眯起眼。
"它啄的不是你的肝。"
普罗米修斯抬眼看我。
"它啄的是'受罚的位置'。"
他眼里那点火轻轻一动。"是。"
我把寻龙尺往掌心里一转,火意轻轻压住尺身。
"它认的是标记,不是肉。"
这回,他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是。"
我乐了。"那不就简单了。"
他像是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声音更低了点。"你想让它啄错地方。"
"对。"我冲他扬了扬下巴。"我骗的是这套该死的规矩。"
话音落下,我已经开始掐诀。
寻龙尺在我手里一震,丁火顺着尺身往外铺开。我没去劈链子,也没往他身上砸,只是把火一点一点压低,压细,像用针脚缝东西一样,顺着他胸腹那一片,把锁链外面包了一层。
火一碰到链身,那层熟悉的冷意立刻往回顶。
凉,沉,硬得像水底的铁。
我手腕一麻。
红绳轻轻绷住,腕骨下那滴黑水往里一沉,像是既排斥,又不得不忍着不动。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压火,把那片"受罚的位置"一点点从普罗米修斯身上挪到锁链上。
普罗米修斯看着我,忽然开口:"这是障眼法。"
"对。"
"你想骗它啄链子。"
"对。"
"它不瞎。"
"那可不好说。"我头也没抬。"今天就让看看这天道瞎不瞎。"
风一层层往下压,雾又开始在头顶滚。高处云层后面,一道巨大的影子慢慢转了回来。
那只鹰又来了。
我手上的火纹还差最后半笔。
额角已经见了汗,寻龙尺贴着掌心发烫,链身里面那股冷意还在一波一波往外顶。头顶的影子越来越大,岩台上的光一点点被压暗。
普罗米修斯抬头看了一眼。"来不及。"
"闭嘴。"
我低头,手上又快了点。"等会儿它下来,你别动。喘气都给我忍着。"
话音刚落,阴影已经罩住了整个岩台。
鹰收翅,下落。
还是那种直直砸下来的姿势,快得像一块铁从天上掉下来。我几乎能看清那双爪子上的冷光,也能看见它落点正对着普罗米修斯胸腹那块被我用火纹挪过的地方。
我手心一紧。
"现在。"
丁火猛地一亮。
最后一笔火纹直接按进了锁链里。
下一秒,鹰的爪子落下来了。
不是血肉裂开的声音。
是"铛"的一声。
狠得我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
锁链猛地一颤。那只鹰自己也顿了一瞬,像它第一次啄空了,根本没明白为什么这一爪下去撕开的不是肝,而是一节链。
我看着那处崩开的裂痕,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成了。
"再来!"
我抬手又是一尺,火风直接拍在鹰背上。它被推开三尺,停在半空,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看向普罗米修斯,而是看向那截被自己啄裂的链子。
它像有点疑惑。
可疑惑归疑惑,规矩还得按规矩来。
它重新盘旋,重新下落,还是冲着那块"受罚的位置"来。
第二爪下来,裂痕更大。
第三爪下来,链节里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快断了。
普罗米修斯被震得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跟着一晃。
我一边盯着鹰,一边盯着那截链,手里的寻龙尺已经快被我攥出火星来。
"撑住。"
"我没说撑不住。"
"嘴还挺硬。"
"你也一样。"
我都快被这倒霉蛋气笑了。?
头顶那只鹰第四次俯冲的时候,我没再等它落稳。寻龙尺往前一送,火风直接卷着它的力,往那截已经裂开的链上带。
以它的爪,当它的刃。
第四下落定,整截链子"咔"地一声,终于崩开了。
断口崩出一点极淡的光,不是火,不是血,像某种被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普罗米修斯猛地往前一坠。
我下意识伸手,火往前一卷,把他半个身子兜住。那只鹰则被断开的力道震开,掀进半空里,铁灰色的羽毛抖了一下,第一次显出一瞬真正的失衡。
我抬头看它,笑了一下。"啄链子去吧你。"
它在半空里稳住,低头看我,仍旧没什么情绪。可它身上那种"全在规则里"的干净感,第一次乱了一点。
很好。
规则乱了,就有得打。
我把普罗米修斯往后拽了一点,低头去看剩下的链。
断了两道,松开了一半。
可最要命的那一道,还在。
不是绕在手腕上的,也不是压在肩背上的。
那一道,正正钉在他胸口。
像把整个人钉在这座山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眉头一皱。
普罗米修斯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那是主锁。"
"我看出来了。"
"断了它,我就能下来。"
"废话。"
我骂了一句,抬手压住那截主锁。
指尖刚碰上去,那股熟悉的冷意就猛地往里一钻。这一次比前几道锁都重,凉得我眼前都白了一瞬。像链子深处有人察觉到了我,隔着这层规矩,冷冰冰地往我身上看了一眼。
我手腕上的红绳猛地发烫。
黑水往里一沉。
这地方的水沉渊气息,比刚才任何一截都重。
我盯着那道主锁,低低骂了一句:"真行。"
然后抬头看向头顶的鹰。"来。"
我把火纹全部压进主锁里,又把寻龙尺一横,正正挡在普罗米修斯胸前。
鹰俯冲下来。
这一次,它不是啄,是撞。像整场刑罚都被我逼急了,最后这一道索性不再讲究,要直接把所有东西一起撞碎。
我咬牙,尺身一震,火风迎着它的力往上一顶。
"轰——"
整座岩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火炸开,影子乱了。
我耳边嗡了一声,脚下往后滑了半尺,虎口震得发麻。可那道主锁终于在这一撞之下,从中间裂开一道极亮的缝。
还不够。
我盯着那道裂缝,直接把左手按了上去。
红绳一烫,腕骨底下那滴黑水被我硬生生逼出来一丝,顺着火纹往锁链里一压。
下一秒,整道主锁"咔嚓"一声,彻底崩开。
普罗米修斯猛地往前坠了下来。
我一步上前,火意一卷,先托住他的肩,再伸手把人一把捞住。那一下比我想的还沉,像捞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段被钉在这里太久的刑罚。
头顶那只鹰被反震掀开,在半空里盘旋了一圈,低头看了我们很久。
这一次,它没有再下来。
风从更高处压下来,吹得它羽毛边缘一层层翻起。最终,它还是拍了下翅,升回云层里,影子一点点被雾吞没。
岩台终于安静了。
我扶着普罗米修斯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几截断链,长长出了口气。
"成了。"
普罗米修斯靠着我,呼吸很轻,像每一口气都还没习惯不再被锁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出来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山顶,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开一点,露出里面那点很淡的金。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很多年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运气不错。"
"今天碰见我这个加班加点还挺有脑子的。"?
他又笑了一下。
这回那笑就顺眼多了。
我把人往旁边一丢,拎起寻龙尺,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向。
雾还压在那里。
火还在上面。
我拍了拍手。
"走,该上去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