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岩台,顺着那条黑色石路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越冷。
不是那种湿的冷,不是雨前的冷,是高处才有的那种——干,薄,像空气被人抽走了一层,剩下的不够用,每口气吸进去都浅,都轻,像喝了半杯水,总差那么一点。脚底下的岩面还是烫的,热气从鞋底往上蹿,可蹿到膝盖就散了,散进那层稀薄的冷里,什么都留不住。
手指开始发麻,我把手揣进袖子里,低头继续走,再往前,雾薄了一层。
山顶到了。
没有平地,没有开阔,甚至没有风——山顶的风在我脚踏上最后一级岩台的时候,忽然就停了,像被谁掐住了。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被那层薄薄的冷吸进去,回不来。
只有火。
石坑不大,凹在山顶正中间,四四方方,边缘光滑,像是天生就在那里的,不是烧出来的,不是凿出来的,就是在那里。坑里的火很安静,不是噼啪乱跳的那种,也不是一蹿起来就要吞人的那种,它贴着石壁,一层一层往上浮,颜色很深,暗红里压着一点紫,烧得稳,烧得柔。
整个山顶,就这一团火是暖的。
我站在坑边,手指还是麻的,可朝那火的方向伸了一下,隔着几步远,就已经感觉到了——不是热,是一种很轻的、像被人托住的感觉。
脚步一下顿住了,胸口跟着轻轻一跳。
这火?
左手腕上的红绳骤然一热,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贴着腕骨,轻轻震了一下,随后就安静了。不是欢喜,也不是排斥,是茫然——像原本一路冲着巳容器来,可真到了山顶,珠子却在巳容器里面看见了另一团火,认出来了,又没认明白,那一下震动轻得近乎迟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头看向石坑。
这时候,我才看见火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年纪看着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很长,乌黑,顺着肩背垂下来。她坐在石坑中间,双膝并着,手搭在膝头,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太干净了,不是精致,不是漂亮,是那种杂质很少的干净,像山里没被人碰过的水,像雪后刚亮起来的天光。她抬起头,看见我,居然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风吹开一圈水纹。
我站在坑边,半天没动。
不对。太不对了。
那张脸。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双眼睛,那条下颌的弧度,那个鼻梁,我见过。不是"像",是就是。
是巳的脸。只是上一次那副脸是乱的,男的女的来回变,五官像被人攥着反复揉,根本看不清楚。现在它安静下来了,停在这个女孩子身上,干净得像一张从没被动过的纸。
"你来了。"
这声音。清,轻,干净,像一滴水落在空石上,和我记忆里那个半疯不疯、不男不女的巳,半点都沾不上边。
我眯起眼。
"你到底是谁?"
"我是巳呀。"
我差点被她这一句说笑了。
"你?那我上一次见到那个不男不女、像被几团火缝在一起的玩意儿是谁?"
她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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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顶压下来,雾在坑边打了个转,又慢慢沉回去。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身上那团火。越盯,胸口那点丁火跳得越稳。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身上那团火。越盯,胸口那点丁火跳得越稳。
我揉了揉眼睛。
没用。
还是丁火。?
巳容器里不是应该装丙火吗?这不对,这根本不对,可那团火就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烧着,像本来就该在那里,像从没有人告诉过它自己放错了地方。
我往前走了一步,石坑里的火没有扑上来,也没有躲我,只是很轻地往两边让开了一点,像给我留了条路。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身上是丁火。"
"嗯。"
"巳容器的藏干里怎么会有丁火本源?"
她看着我,反问得很轻:"为什么不会呢?"
我被她这一句堵得一顿。"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书上写的是现在,不是以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暗红色的火从她指缝间流过去,稳得惊人。
我喉咙有点发紧。"你的意思是,巳里藏的本来就是丁火?"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安静得像一面镜子。"至少我本来是。"
这话落下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裂了一下。不大,但很清楚。我学过的,记过的,听过的,所有关于巳的东西都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块,不是整块掀翻,而是最稳的地方突然空了一截。?
我盯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你的意思是,巳容器里面,本来就是丁火本源?"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至少我本来是。"
风从山顶一层层压下来,雾在石坑边缘打了个转,又慢慢沉回去。她站在我面前,暗红色的火贴着她的裙角和手腕往上流,烧得稳,烧得轻,像一盏被人护了很多年的灯。
我手腕上的珠子轻轻震了一下。
那不是欢喜,也不是排斥。
还是茫然。
比刚才更重的茫然。
像它明明认出了什么,却越认越不明白。它是跟着午火来的,是冲着巳来的,可现在它看见的,偏偏是丁火。那种感觉太怪了,怪得像你顺着路一路走,走到终点,推门进去,却发现房间里坐着的是你自己。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红绳贴着腕骨,轻轻发热,却没有往前扑,也没有往后缩。
像是也怔住了。
我抬头看回她。
"那现在呢?"
"现在巳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下一秒,火忽然乱了。
不是风吹乱的。
是她自己乱了。
先是她肩上的火往上一窜,暗红里忽然掺进去一点刺眼的明亮。紧接着,那团火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拧了一把,颜色开始变,暗的亮的混在一起,稳的乱的缠在一起,像两团原本不该碰到一块的火,突然被人塞进了同一个壳子里。
我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线条却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成别人。
是一点一点地乱掉。
原本清秀的眉眼忽然拉长,嘴角轻轻一扯,又很快塌下去。脖颈绷起来,喉结像一粒影子,闪了一下,又没了。肩膀一会儿窄,一会儿宽,腰线也在变,像她的骨头里塞着两套完全不同的形状,正隔着一层皮争谁先出来。
我后背猛地一凉。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干净得像泉水一样的女孩。
上一次那个不男不女的巳,正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翻出来。
不,不是翻出来。
是她本来就是他。
我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火还在她——或者说"他"——身上乱跳,一会儿是我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一会儿又变成那张熟悉的、被烧乱了的脸。男的,女的,亮的,暗的,丁火,丙火,像有两套完全不同的本源在这具身体里互相撕扯,谁都不肯退。
我手腕上的珠子猛地一震。
这一回,茫然更大了。
大到把我整个人撞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和我有关,和我很深地连着,可我偏偏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脑子里第一次真正浮出三个问题。
为什么巳里面,一会儿是丁火,一会儿又是丙火?
而我——
为什么会觉好像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那个巳忽然抬头看我。
眼神乱得厉害,像有人在一双眼睛里同时点了两种光。下一秒,他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像连自己都不敢认。
"我……"
这声音一出来,还是乱的。
男的,女的,低的,尖的,全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同时对着一副喉咙开口。
"我不是……"
火在他身上疯了一样地跳。
我下意识攥紧寻龙尺,刚想开口,那个巳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声音直接砸进我脑子里。
"想拿到星火,就先救普罗米修斯。"
这句话倒是清楚。
我一怔,下意识皱眉。"什么?"
他盯着我,脸上的线条还在变,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硬压成了一条线,勉强稳住了。
"这个局里,只有他能拿到天火。"
"这是天道定的。"
天道。
又是天道。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就窜了上来。怎么哪儿都有天道,怎么每个局转到最后,背后都要站着这两个字,像是只要套上它,所有不讲理的事都能突然变得很有规矩。?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是女孩、一会儿又是那团不男不女东西的巳,心里那点疑惑其实已经涨得很高了。珠子还在发颤,胸口那点火也跟着乱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浮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可我没往深里想。
我来这里是为了星火 ---丁火本源。是为了把这单活做完,把那十年寿命稳稳拿到手。至于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丙火和丁火为什么会在他身体里一会儿换一个样——这些事,和我没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它还在轻轻发颤,像迷路了,又像认出了一条自己不该认得的路。
我把那点茫然压了下去。
先不管,先干正事。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乱成一团的巳,啧了一声。
"行。"
"绕一圈,还是得回去找那个倒霉蛋。"?
火还在他脸上乱跳,时而是那个女孩,时而又变成上一次那个不男不女的样子。他看着我,像还想再说什么,可那声音在喉咙里拧了一下,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气音。
我懒得再听。
拎起寻龙尺,转身就往山下走。
风一层层压下来,雾又慢慢把石坑吞回去。身后那团火还在乱,可我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