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的暖阁里,瑞脑销金兽烧得正旺。
暖香一层一层浮上来,
熏得人骨头都发软。
我揣着高力士给的金牌,
大摇大摆的晃进宴殿,没人拦我。
皇上早就准了我可以自由出入。
见驾不用报。
入席不用请。
我扫了一眼,挑了根最顺眼的蟠龙柱,倚着坐下。
再偏半寸。
正好能把整座暖阁看全。
“宣——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觐见!”
羯鼓声骤然一急。
咚。
咚。
咚。
殿门一开。
一个庞然大物滚进了大殿中央。
三百多斤的肉,裹在绷得死紧的胡服里,往汉白玉地上一落,整个人便旋了起来。
呼——
满殿生风。
胡旋舞。
转得灯影都跟着晃。
这就是大唐天子最宠爱的“干儿子”。
满殿的王公贵族都在憋笑。
高台上,老皇帝被逗得前仰后合,连杨贵妃都扶着案几笑弯了眼。
笑到兴头上,老皇帝甚至亲自走下高台,拍着那座肉山的大肚子,当场赏赐金银。
底下夜光杯一盏接一盏地举起来。
满殿都在给自己的掘墓人打拍子。
我倚在柱边。
没动。
安禄山转过来的时候,那阵风先扑到了脸上。
腥。
左腕猛地一凉。?
【渊龙印】毫无征兆地缩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那颗丁火碎珠也猛地往肉里一躲,像见了什么天敌,烫得我手腕发麻,差点当场甩手。
高台上,老皇帝还在笑
满殿王公也在笑。
他们眼里的安禄山,无非是一团会逗乐的肉山,一个忠心耿耿、专供圣人解闷的活宝。
可在我眼里,那层肥肉底下,分明盘着一大团翻滚不休的黑影。
像兵戈,
像血气,
像无数没凉透的甲胄和尸首,被硬生生揉成了一坨。
沉沉压着,喘着,光是看一眼都让人眼皮发沉。
那阵腥风再一扑,
我鼻尖猛地一刺,喉咙都跟着发紧。
这味道太熟了。
火山灰。
血。
还有那张差点把我切碎的庚金网。
庞贝那一夜的感觉,一下全翻了上来。
我盯着安禄山,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原来是你!
这胖子还在转。
胡服绷得死紧,肥肉一层一层地甩,满殿都在看笑话。
只有我看见他身体里那团黑影正随着他的旋身一点点往外探,细得像蛇信,又像一根见不得光的针,悄无声息地去碰高台上那团被龙气、宠爱和皇权层层裹住的火。
每碰一次,
那黑影就会被灼回来一点,
滋——
像碰上烧红的铁,滋地缩回安禄山那副肥厚的躯壳里;
可下一圈,它又探出去,再碰,再缩,半点不肯死心,活像一头饿疯了的兽,绕着铁笼一圈一圈地打转。
高台上,杨贵妃还在笑,鬓边金钗轻轻一晃,灯火压着她的侧脸,暖,艳,贵得惊人。
而她身前,老皇帝坐在那里,龙气沉沉往下一压,像一座金山,把那团火死死扣在里面。
我看了几圈,终于看明白了。
这家伙,在量!
一寸一寸地量那层皇权到底有多厚,怎么才能等到一个一口咬下去的机会!
“啪嗒……”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瞬间反应过来了这东西在下什么棋!
我这十二年,为什么连火的边都摸不到?
因为老皇帝的皇权太重!他对杨玉环的保护,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万吨级钢铁保险柜。
我拿不到,这鬼东西也摸不到!
所以,它要掀桌子!
只要战乱一起,长安一乱
安禄山的铁骑长驱直入
老皇帝那不可一世的皇权就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候,失去大唐天子庇护的杨玉环,就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想得挺美。”
声音很低,低到只够我自己听见。
“我在这儿蹲了十二年,你倒好,一来就想摘桃子?”
“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冷冷地看着还在大笑的老皇帝,再看看那个满脸谄媚的安禄山,缓缓把桃木剑收回了背包里。
现在还不能动手。
在这长安城里,安禄山是大唐天子最心尖上的红人。
我现在冲上去砍他,只会被当成刺客乱刀砍死。
既然你想炸保险柜,那本小姐就等这盛世崩塌、兵荒马乱的时候,趁你病要你命,抢在你的乱军前面,先把杨贵妃身上的火给劫了!
“老李啊,你那首《清平调》怕是唱到头了。”
我转过身,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华清池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