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 第4章 删帖

排练室不大，原木风，地面一尘不染，各类乐器有条不紊地靠墙码放。坐在架子鼓后的宋程，眉眼也染上了金属的冷硬光泽。

世玲扬起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奖学金的事我已经处理了，该你的就会是你的。”

宋程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复杂：“为什么帮我？”

世玲笑笑，悠悠然说：“算不上吧，毕竟也是我家的钱，我总不能任由那些人胡来。”

宋程沉默。

“学过架子鼓？”世玲目光扫过架子鼓，落在了宋程脸上。

宋程低了低睫，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暑假在乐器行打过工。”

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因微窘而更显低沉，又透着些澄净与清冽，能让人联想到流水淙淙。

这就学会了？答案出乎世玲的意料，她勾唇笑了笑：“你还打过什么工？”

宋程面露不解。

“不喜欢玩这种没有胜算的游戏。”她故意语气轻佻地来了句。

宋程眉间皱动，看了她一眼。

这是生气了？她不该拿人取乐？

世玲暗笑，“好了，就算你过关了吧。”想到什么，又秀眉微蹙，“但是……”

宋程气息一凛。

“记得把微博删了。”

“什么微博？”

这下轮到世玲疑惑，直视他：“网上爆料的人不是你吗？”

“我没做这样的事。”宋程语气陡然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我也不知情！”

世玲眯起一道探究的光。

宋程不再解释，绕过架子鼓，长腿阔步朝她走来：“带电脑了吗？”

世玲“嗯”一声，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递给他。

站在他身旁，世玲才发现他真的很高，目测都超过了一米八五，桌子堪堪到达他胯骨的位置。穿着一身灰色无袖运动T恤，直背阔肩，紧臀窄腰，手臂肌肉结实健硕，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笔直鼓囊的长腿。

看着一点都不像敲代码的，倒像个体育生。

电脑放在桌子上，他俯身凑近，后背的衣料撑出了饱满的线条。熠亮的眼睛盯着屏幕，一串清脆声响后，电脑屏幕上滚起了密密麻麻的代码。

三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IP地址。

这么快！世玲有点惊讶。

宋程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收回手，问：“找到发帖人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世玲看了眼IP地址，判断是校园网，真拿当她霸凌团伙了？

她懒得辩驳，只说：“没想好。”

宋程没再说话，垂眸移动手指，屏幕最终定格在一行个人信息界面上。

世玲看了一眼，合上电脑：“多谢。”

一下子解决两件烦心事，她感到一阵轻松，却注意到宋程眸色深沉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盯着她的时间太久，她想装没看见都不行，轻轻哼了一声，眼扫了扫他，直白道：“宋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恃强凌弱？”

男人的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世玲摊开手，不悦又凌厉地看着他：“你看看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能对她怎么样，打到她嘴角流血？还是打到她手肘骨裂？”

宋程看着她不堪一折的莹白手腕，抿了抿唇，耳尖泛红。

世玲气顺了些，懒得理他，低头把电脑塞回包里：“架子鼓你也不用再打了，我已经找好了新的人选，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她挎起包，看着难得低眉顺眼的宋程，不知怎的，生出了些作恶欲，故意阴测测地说：“省得啊，又有人觉得我欺负人了。”

女人高束马尾，头发乌黑丰盈，整张脸的轮廓都露了出来，皮肤是清透的冷白皮，瞳色清浅，透着淡淡的琥珀色。乍一看端庄温婉，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要仔细看，才能发觉她眉眼间的硬朗和英气。

宋程听出来她是在开玩笑，呼吸放缓，坦坦荡荡迎上她的目光，平声说：“不用。既然人是我打的，就应该由我来负责。”

静了会儿，又正色道：“而且，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

世玲微怔，第一次注意到，他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给人以税利倔强的感觉，说话语气又那么一本正经，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男大学生比起来，倒显得很特别。近看五官英正，但眼睑下方偏偏卧着弯弯一道卧蚕，浮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和了眉眼间的肃和冷。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咚咚咚，敲门声忽地响起。

苏航头发剪短，新染了一头银色，白衣黑裤，斜背着挎包。门本就敞开着，他双臂一抱，就势背依门框，懒懒地投来一眼：“怎么样，忙好了吗？”

世玲扭头，冲他一笑，挎起包往门外走：“都解决了。”

苏航揽着世玲的肩膀，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前，他瞥了宋程一眼，眼里透着几分轻视。

落日西坠，火红的云彩压得很低，学校的建筑物都蒙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主干道上，来往学生络绎不绝，世玲和苏航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苏航皮肤本就白皙，在新发色的映衬下，更是白得发光，很像漫画主人公，几乎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然而，一路走来，他却兴致缺缺。

世玲略一盘算，手指收紧，待他目光看过来，问：“我让宋程替补，你不高兴？不喜欢他？”

苏航唇线软化：“为什么要帮他？”

世玲默默看了他一会，说：“苏航，飞跃奖学金是沈氏的公益项目，跟我在京大读书有很大关系，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你能明白吗？”

苏航呼吸一沉。

世玲抽回手，“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今年的奖金评选有黑幕，牵扯到你我，还牵扯到了我爸，我不能坐视不管。”默了默，自觉过于严肃，又对苏航浅笑，“所以，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处理。”

苏航上前，攥住她的手，抱歉或安慰意味地捏了捏：“这些酸言酸语，网上遍地都是，现在社会不都这样吗？别太在意。”

他用一双桃花觑着她：“需要我帮你吗？”

世玲摇头：“我能处理，又不是去打架。”

话说出口，她莫名想到宋程打徐立的那一拳，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问题是不是也挺爽？看了眼时间，她说：“我去图书馆了。”

苏航晃晃她的手：“能不能不去？我发现了一家还不错的日料店，想跟你一起去吃。”

“周末吧，我赶论文呢。”

她神色淡然，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语气甚至更加低柔沉静，可对上她的眼眸，苏航的心还是莫名地往下一沉。

目送她离开，他突然想到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教育”：“你不学无术，成天游手好闲，不就是仗着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没人跟你抢家产吗？”

——

大三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是西方财政学，授课的陈教授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方形眼镜，是国内知名的经济学者。世玲照例坐在第一排，挺直腰背，认真听讲，不时低头记笔记。下课后，她去了一趟女生公寓。

二零三宿舍的门没关严，她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响。但坐在里面，头戴耳机，把键盘敲得劈里啪啦响的女生半点没察觉。

上方的书柜里塞着两大排书，但不是跟她专业相关的文学名著，而是光看名字就很羞耻疼痛的言情小说。桌面也被装点得花花绿绿，各种圆滚滚、毛绒绒的可爱物件。墙上、柜子上随处可见一个年轻男明星的大头照。

世玲曲起手指，叩了叩门。

女生应声转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你就是仇杉杉？”世玲问，面色算得上平静。

仇杉杉腾地站起来，慌忙摘下耳机，胡乱抓起桌上的手机，冲着世玲喊道：“你想干什么？”声音紧张得有点尖锐。

“你别紧张，我只是来问问你微博的事情。”

“什么微博？”仇杉杉起初还想否认，但被世玲审视的目光盯着，又蓦地改口，“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的？”她手指快速地点了点手机屏幕，“我录音了，你要是敢霸凌我，我就上网曝光你，我告诉你我是个站姐，在微博上有很多粉丝，我才不怕你们！”

她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输出，吵得世玲头疼，她面不改色地说：“我是想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仇杉杉高声重复，“在京大，谁不知道你们喜欢仗势欺人？苏航、顾凯、唐灿、徐立以为自己是F4呢，在学校横行霸道。去年，顾凯差点把我们院的一个女生逼得跳了楼。我早就看你们不爽了，我迟早要揭发你们！”

顾凯逼得女生跳楼？

这事世玲第一次听说，但看她神情凝重，不像是在说谎。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航是这帮人的头头，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能是什么好人？”仇杉杉马上反驳道。

这逻辑可真荒谬，世玲哑口无言，她耐着性子说：“仇杉杉，凡事要讲究证据，你说我操纵飞跃奖学金，可是你亲眼所见？你在微博上发表的言论，已经构成了诽谤。如果我想告你的话，轻而易举。”

在她幽冷的视线中，仇杉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怎么会不知道有钱人可以多么的为所欲为。

世玲继续盯着她：“但大家都在京大读书，我并不想把事情做绝，否则我也没必要来这一趟。飞跃奖学金的事情我已经跟学校沟通过了，也看过了这次的入围名单，确保没有问题。趁事情还没闹大，只要你愿意删帖，并保证下不为例，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仇杉杉举起眼睛，怀疑地看着她。

世玲风波不动，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仇杉杉冷静下来，嘴唇嗫嚅，喃喃道：“那……宋程是不是也在这次的名单里？”

世玲点了点头，又望向她：“你是他朋友？”

仇杉杉摇头，脸上浮起羞赧的神态。

世玲诧异，目光不经意间往衣柜上一瞥，看到上面贴着一张照片，在图书馆穿白色衬衫看书的宋程，光是侧影也帅气逼人。

“宋程的魅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世玲在心中暗忖，“还好答应了让他来打架子鼓，这下开场节目更有看点了，真是因祸得福。”

“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会是为了让我删帖，骗我的吧？”仇杉杉觑着世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世玲回神，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明天来下学校礼堂，有什么疑问，你自己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