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给宋程的钱,一天后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世玲觉得,现在不是一个转账的好时机,暂且不提。周一,上了一天的课,结束后,她去了网球场。
她的网球搭子是体育学院的周驰,专业的网球选手,拿过几个国内锦标赛的冠军。网球是世玲为数不多的心头好,但京大打网球的不多,他们俩陆陆续续打了两年,多的时候一周约个一到两次,各自忙碌时,一两个月也约不上。
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世玲挎起包,跟周驰走出了网球场。
周驰问:“你打得越来越好了,要不要刷几个比赛?”
世玲摇头:“我当锻炼身体了,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
周驰又问:“一起吃个晚饭?”
“不了,身上有汗,我想回去洗澡。”
“我这个月都在学校,要打球招呼一声。”
世玲点头,抬起视线,眼里的光潋滟动荡,她看到宋程了。
司云抬手:“好巧。”
世玲把眼神从宋程身上撕下来,跟司云打招呼:“好巧。”
宋程眼神淡淡地睨着周驰。
“你们刚运动完?”她移目看向宋程,声音平静。
其实看他穿着灰白拼色半拉链卫衣,黑色缎面八分裤,发梢还是湿的,轮廓分明,挺拔如松,简单干净的运动员精神范儿,还挺心动。
宋程也望着她,语气不冷不热:“刚跑完步。”
这个样子去跑步,肯定又能吸引不少女生的目光,世玲不着边际地想到。
拉链声响起,一件黑色外套出现在她眼前,周驰眼睛清亮地看着她:“晚上冷,穿上外套吧,小心感冒。”
宋程的眼神瞬间阴鸷。
世玲穿的是标准的polo领无袖网球连衣裙,搭及膝的长袜、运动鞋,一身白。马尾高高绑在脑后,肌肤白皙清透,宛若白瓷,细腰亭亭,腿长而直。远远看着她这幅样子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宋程的眉头就压了下来。
世玲浅笑一下,摇头:“不用,我包里有外套,谢谢。”
周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那先这么说了,下次见。”
世玲道声再见。
周驰走后,司云看着她,唇畔又露出那意味不明的浅笑。
世玲当没看见。
手机唱起歌来,司云一看来电显示,立刻满脸喜色:“失陪咯,我去接个电话。”
暗柔的路灯下,世玲和宋程对向而立,两人皆是运动风穿搭,一个宽阔,一个纤细,有着醒目的体量差。世玲要仰起头才能跟宋程对视,画面清新、明媚,像一副青春电影海报。
寂静中,两人目光一碰,又仓促地错开。
世玲的脸一下子火烧火燎起来。
好奇怪,怎么这会子开始后知后觉的紧张和羞涩了?
片刻,宋程开腔:“不冷吗?。”
世玲抬眸瞧他,他的面容同往日一样清隽内敛,显得若无其事。
定力这么好?还是拔……那啥无情。
收敛思绪,她把运动包递给宋程,他自然接过。拉开拉链,她从中掏出件粉色运动外套,穿在了身上。
宋程的视线不由自主追随她拉拉链的手,滑过饱满起伏的曲线,又移向细长冷白的脖颈,突然目光稍顿:“怎么贴了创可贴?”
随着她的动作,领口微张,能看到胸口上方贴了个肉色创可贴,不是很明显,只有一半露在外面。
世玲把马尾从外套里拿出来,看了宋程一眼,无声地谴责,嘴上却轻飘飘地出声:“被狗咬了。”
宋程顿悟,瞬间满脸红云。
世玲好不得意。事是两个人做的,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小鹿乱撞呢?
从包里掏出手机,她低头捣鼓着,又把手伸向宋程:“手机给我。”
宋程脸还热着,乖乖拿出手机。
“密码多少?”
宋程报出一串数字。
世玲输入,打开宋程的微信,点开自己的头像,把一万块钱收了。退出来的时候,没忍住窥探了一眼他的聊天界面,前排都是班级群、项目群、航天爱好者群、司云的消息,但下方“YIYI”的头像还是抓住了她的眼球,她压下点开的**,把手机还给了他。
宋程看了眼手机屏幕,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说话,世玲就抢先一步开口:“正常劳务所得,不准不收。”见宋程沉默,她媚眼睨他,倾身过去,低低地问:“难道我只值一万块吗?”
“世玲!”宋程急急出声,脸阴得要滴下水来,她怎么能拿自己开这种玩笑,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世玲忍笑,她怎么这么喜欢逗宋程呢?转而一想,又皱起好看的眉,低声说:“你以后要叫我玲玲。”
宋程看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世玲轻轻扬眉:“玲玲是我的小名。”
她骗人的,她就是想听他这么叫。
宋程水眸温柔,定定地望着他,一副好听话的样子,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单全收。
于是,世玲又继续语气悠悠地命令他,“你以后出门要带口罩。”身体稍稍后仰,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道,“运动的时候要穿你最丑的衣服。”
宋程侧过头,无奈失笑。
他笑起来好看极了,光风霁月、春和景明的那种好看。
世玲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清清嗓子,努力气定神闲:“还有……”
两人深深互视,宋程静静地凝着她黝黑晶亮的眸子。
世玲突然抿住唇,顿了两秒,说:“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把你关起来吗?”
她真有这么一股冲动,觊觎宋程的人太多了,万一他想跑了,又或者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就没有得不到的。她好像还从来没对什么东西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又这么的患得患失。
但说出来的话,会吓到他吧。
——
周日是世玲姥姥生日,每年这一天,大家都会齐聚一堂庆祝,连沈东和薛兰都会同时出席。
薛家二老住在市中心一幢黄墙老洋房里,屋前种着一排梧桐树,到了秋天,格外的有味道。
沙发处传来欢声笑语,世玲把手机朝向薛老太太:“姥姥,世兴要跟你说话。”
薛老太太身着素衣,满头银发,仍气度不凡,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对着屏幕说:“我的乖孙,你要跟姥姥说什么呀?”
电话那头,世兴语气拖长:“姥姥,生日快乐。等我回来,天天都去看你,我可想你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我回来陪我玩。”
一席话说得薛老太太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笑得合不拢嘴:“兴兴,姥姥也想你,你啥时候回国啊?”
“你问我妈,她不让我回去。”
薛兰身穿香芋紫衬衫黑色裤子,颈上戴着一条浅米与橘棕相间的多宝玉石项链,乌黑秀发披肩,骨骼立体,五官精致。看起来高贵冷艳,却又透着心怀芝兰的气质。
岁月从不败美人。
但因为跟沈东的纠葛,她伤心伤身,做过一次心脏搭桥手术,身体一直不大好,处于半退休状态,偶尔做做艺术品投资。
站在花架旁,她正端详着手里的青花瓷大肚花瓶,听到世兴的话,秀眉微皱:“世兴,你别成天想着回国,让你出国不是让你四处玩乐,你好歹拿个正经文凭回来。”
薛老爷子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喷香的排骨:“是啊,世兴,你可不能学方鸿渐,拿个克莱登大学的文凭回来。”
哄堂大笑。
只有世兴在对面嚷嚷:“姥爷,谁是方鸿渐?我又不认识他。”
大家笑得更欢畅。
大华手指虚点着屏幕:“世兴,说你不学无术,还真没冤枉你。”
忽地,大门被推开,欢快的气氛瞬间凝滞。
沈东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司机。
众人面无表情,巍然不动。
沈东看了一眼正在擦花瓶的薛兰,目光停在薛家二老脸上,踌躇着。
世玲起身,笑说:“爸爸,你来了,姥爷菜都烧好了,就等你来开席。”
沈东笑了笑,顺势说:“刚结束一个会,让大家久等。”
世玲低头瞥了眼手机,世兴已经挂断了视频。
餐桌上,众人闲话家常,话题说着说着就转到了世玲身上。
薛兰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我不赞成世玲出国留学,世兴出国是没办法,世玲毕业之后,应尽早去公司历练。”
沈东正夹起碗中的鱼肉,听见薛兰的话,顿了顿,说:“这件事我尊重孩子自己的想法。”
世玲搁下筷子:“妈,我一早就决定好了,金融专业人均学历都很高,我需要出国拓展下视野。”
她知道薛兰在顾虑什么,但双胞胎都还未成年,她去公司跟谁斗,还不如多武装自己。
大华附和:“想法不错,咱就得这么内外兼修。”
薛兰看了一眼沈东,欲言又止。
一顿午饭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落幕。
饭后,薛老太太照例要午休。
薛兰站在桌前插花,脸色阴晴不定。
大华喝了口茶,安抚道:“姐,要不明年别让他来了,每年都搞这么一出,大家都不自在,何必呢?”
薛兰把厄瓜多尔玫瑰插进花瓶里,平声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
大华默默叹了口气,心道:“你要是知道他又包养了个小姑娘,还会这么说吗?这个沈东真的越来越不是东西。”
书房内,薛老爷子给沈东和世玲展示他最新的书法作品。
为哄薛老爷子高兴,世玲连连夸赞:“姥爷,你写得真好,可以给我写幅字吗?”
薛老爷子果然受用,连忙铺开纸张:“好,你想要什么字?”
世玲想了想:“就写‘禁止熬夜’吧,我挂在床头,警醒自己。”
薛老爷子哈哈一笑,提笔蘸墨,给世玲写了下来。
沈东赞道:“你姥爷字确实写得好,我办公室那副字,很多人问我出自哪位名家?”
薛老爷子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不敢不敢,我这纯属于半路出家。”
沈东摇头:“薛老师,您这可就谦虚了。”
他拿起几幅书法,认真点评起来。
世玲无所事事,目光被博古架上的一架火箭模型吸引。她走过去,拿了下来,模型包装完好,酒瓶大小,掂在手里很有分量。犹豫片刻,她问:“姥爷,这个火箭模型是不是好多年了?”
薛老爷子看了一眼,回答:“是啊。”
“这是什么型号?”
“长征一号。”
“那应该很珍贵吧。”世玲心想,开口说:“姥爷,我想要这个,可以送我吗?”
薛老爷子正欣赏自己刚写的字,随口闲聊的语气:“行,你拿去吧,但要爱惜,这还是我当年在航天局工作,单位为纪念长征一号顺利发射发的纪念品,很有历史意义,可没有第二个了。”
世玲重重点头:“嗯”。
沈东好奇地看过来:“怎么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世玲迅速收敛神色,眉眼凛然正经:“书柜有点空,想放点装饰。”
沈东和世玲走出了书房。
世玲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水桶包,把书法和火箭模型一股脑塞了进去,明明没什么,她却一阵心虚。
沈东的视线落在插花上,黄色、绿色、粉色、白色、紫色,明明极繁绽放,却又错落有致,与周边摆放的葡萄、佛手柑、蜜橙相映成趣,组成了一副绝佳的寿宴插花。一看就是薛兰的手笔,表情顿时有些怅然,有些东西,其他女人就是想学也学不会。
薛兰和大华从后院的阳光里走了回来。
“回去了?”薛兰见沈东看着插花发愣,温声问。
沈东如梦初醒,收回视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色:“对,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世玲坐在沙发上,把父母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心情一霎悲凉。小的时候,薛兰插花,沈东捧场的情景犹在眼前,可是现在……
彩云易散琉璃脆,难道这世界美好的事物都注定不能长久吗?
沈东转头看向世玲:“你回学校?我送你过去。”
沈东的车子打眼,世玲本想拒绝,但今天的主题是家庭和睦,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