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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还坏了一半，剩下那半边照得地半暗不暗。舟灺淮换好工作服，顺手补了几瓶酒放在吧台抽屉里。
杭度晏在吧台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呦，小火舟今天这么早？”
“嗯。”
“哟，今天这么惜字如金。”杭度晏笑着摇头，目光在他腰上扫了一眼，“又扭了？”
“没有。”
“走路那姿势，当我瞎？”
舟灺淮没理他，推开后门进了巷子。十箱酒，六箱果汁，码在墙根底下。他弯腰搬起两箱，腰上的钝痛就顺着爬上来。
眉心微微挤拢，两道眉向中间收拢，他放下一箱，牙一咬用力把箱子扛起来往吧台方向走。
第四趟，工作服有点贴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弯下腰的时候，后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调料。她看了一眼舟灺淮搬箱子的姿势，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休息。”
“没事。”
“没事个屁。”沈确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走过来，单手拎起一箱果汁，“少搬两趟，别逞能，酒馆又不是没人了。”
“用不着你搬。”
“你搬你的，我搬我的，废什么话。”沈确搬好箱子，拍掉手上的灰，回头看他，“等会儿搬完去休息室沙发上趴一会儿，别硬撑。”
舟灺淮把最后一箱酒搬进来，直起一点腰又弯下，过了片刻才缓缓发力。沈确在旁边看着，没催他，转身回了前厅。
前厅陆续开始上客了。
杭度晏在吧台后面调酒，动作利落，杯子在他手里转。偶尔回头冲后厨喊一声“小火舟，三号桌加一打啤酒”。
舟灺淮手头活儿杂，但都是熟路，哪个抽屉放什么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杯子洗到一半，前厅那边传来一阵哄笑，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几个熟客在拼酒，其中一个趴在桌上已经不动了。
“小火舟，过来帮忙收个桌子。”林栴在前面喊。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三号桌四个男的，三个还清醒，一个已经趴着了。桌上杯盘狼藉，空瓶堆了小山。他麻利地把空瓶码进回收箱，盘子摞起来端走。
“小兄弟，再来一打。”清醒的那个冲他晃了晃手。
“哥，你们那桌已经开了三打了。”
“再开再开，今儿高兴。”那人拍了拍桌上那个趴着的人的后背，“老周你行不行？不行就认输。”
舟灺淮拿出一本泛黄的销货簿记下一笔，回后厨搬了一打出来，挨个开瓶。开到第四个，他微微弯了弯腰，缓了一口气继续开。
“哎，小兄弟你多大了？”另一个问。
“再几个月就十八了。”
“十七就来打工了？读书呢？”
“嗯。”
“不容易啊。”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端起杯子跟同伴碰了一下。
舟灺淮把开好的酒摆好，收空瓶回后厨。路过吧台时，杭度晏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口，你嘴唇都干了。”
舟灺淮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漫开，胃里沉沉的滞感一点点消散。
沈确端着托盘经过，瞥了他一眼，“去躺。”
“不用。”
“你刚才开瓶那会弯腰，我看见了。”
舟灺淮没吭声。
“后面沙发没人，等这波客人走了你去趴一会儿。”沈确把托盘往他那边一推，“这些我端。”
“不用。”
“少废话。”
前厅歌换了一首，低沉的音乐混着人声嗡嗡响。舟灺淮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厅光影，暖黄色。壁灯打在木质地板上，杭度晏在吧台后面跟客人闲聊，沈确端着托盘穿梭在桌子之间，遇见熟客就会停下来跟他们说两句。
这个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吧台能坐五六个人。装修旧了，墙纸有些地方翘了边，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是沈确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舟灺淮在这里待了很久。这个地方每种气味他都熟悉，木头的旧味、酒液的甜涩、杭度晏身上的烟草味，沈确摆休息室的木质香薰，混在一起，是他一闻到肩背就不自觉松了几分，胸腔里悬着的沉意，悄悄落下去。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钥匙。
金壳银柄的，旧了，齿纹磨得有些模糊。爷爷说在小巷镇捡到他的那时这把钥匙就挂在身上。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扇门。
后门那边传来一声易拉罐的轻响。
他抬头。
巷口路灯照不到的位置，似乎有个人影站着。
舟灺淮眯起眼睛。
什么都没有。
风混着油烟味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后门半掩着晃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后门关紧，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口袋里钥匙的棱角硌到掌心。
沈确从吧台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塑料袋，她翻出一支药膏和两盒膏药贴，往他面前一递。
“趴着。”
“不用。”
“趴着。”
舟灺淮看了她一眼。沈确表情没变化，她手已经撕开膏药贴的包装了。
舟灺淮叹了口气，转身趴到后室那张旧沙发上。沙发皮面裂了几道口子，海绵从里面露出来。他脸朝下埋进靠垫里，后腰的衣服被撩上去一截。
沈确的手按上来，药膏凉意瞬间渗进皮肤。拇指沿着脊柱两侧按下去，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舟灺淮肩膀绷了一下。
“这儿？”
“……嗯。”
“老毛病了还逞能。”沈确把膏药贴贴上，手掌在周围压了压，让它粘牢，“别乱动，等药效渗进去再起来。”
“知道了。”
“趴够十五分钟。”
“又不是医生。”
“我比医生了解你这腰。”沈确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老实待着。”
她收拾了药膏管子，转身回了前厅。
药膏的药草味往鼻腔里钻，后腰那块慢慢开始发热。旧沙发的弹簧硌着肋骨，他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
前厅陆陆续续漏进来音乐声，偶尔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也夹杂进来。
杭度晏的声音从吧台方向飘过来：“小火舟呢？”
“趴着呢。”沈确回了一句。
“又贴了？”
“嗯，今天搬货姿势不对。”
“让他少搬两趟他听吗？”
“你以为我劝得动？”
“上回不是贴了三天才好？”
“上回比这严重，这回应该一晚上就缓过来。”
“你确定？”
“不确定我让他趴着干吗？”
两个人对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跟隔着一层水没区别。舟灺淮没睁眼。
药膏的热度从后腰往四周散，他把脸往靠垫里又埋了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