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流刃拉住庄揽青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后。随后手腕一拧,剑刃搅肉,鲜血淋漓。
段流刃神情狠戾,没有丝毫手软,猛地又将剑往前刺进。
“长顺!”庄揽青不由地叫了一声。
可惜,这声叫喊并不能唤回长顺的理智。与之相反,由于感受到了剧痛,他的表情越发狰狞。眼珠凸出,不见瞳仁,几乎就要炸裂崩出,干涩的唇大张露齿,悲鸣震耳。再往上看那只手,手指变得格外长,指甲尖锐而利。
段流刃欲抽回剑,突然,另一只利爪攀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进绷带下的皮肉里。
无法,他手腕一转,长剑带着长顺的手掌转弯,“砰”得一下剑首狠狠击到长顺太阳穴的位置。
嘶喊从喉间迸发,庄揽青瞳孔一缩,眼见长顺的指甲从段流刃的手臂出来,趁机抬脚踹到长顺腹部。余光中看到庄揽青的动作,段流刃也同时将剑从长顺的手掌抽出。
长顺被踹到墙壁,掀起一阵尘灰。
几滴血落在地面,庄揽青原本望去远处的目光收回,落在段流刃斗篷下握剑的手。血液从虎口处掉到剑上,一路向下在剑身形成几道支流。
庄揽青垂目道:“当时家门口被人塞了纸钱,他应该是那个时候与纸钱有接触。”
段流刃闻言转头,发现庄揽青正盯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庄揽青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随后听见他笑道:“没办法,世上穷人多理解一下嘛。我也一样啊,在路上见了钱就走不动路。”
所以不是你的错。
庄揽青撩起眼皮,听出段流刃话中的一丝宽慰。
忽然,二人警觉到什么,齐目望去一个方向。
长顺又站了起来,猛地朝他们疾驰。段流刃瞥一眼身旁灵台,二话没说,抬脚勾过桌腿,提起桌沿一把掀了过去。
长顺被灵台阻拦,桌上白炉扣地,香灰洒了满天。香灰迷眼,长顺只能摔在原地抓狂地用指甲挠眼。
见他许久不再攻击,段流刃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庄揽青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点不对劲。”
“你接了三次借寿钱,她要上门取命,现在家里布置成这样,也确实是来了。”
他道:“但是那只鬼呢?”
段流刃眼珠一转,道:“确实,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出现。”说完,他盯着庄揽青打量一番,挑眉坏笑。
庄揽青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
果不其然,段流刃伸胳膊搭上了他的肩。他附耳过来,悄声道:“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该不会,你就是那只鬼吧?”
庄揽青的瞳孔瞬间转到他这边。
“你怎么知道?”他扬起唇,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冷道:“其实我想往你的汤药里加耗子药好久了,下回试试。”
“啊那什么,咱俩可是师兄弟情同手足,我怎么会认不出师兄你呢。”段流刃朝他干笑几声,放下胳膊。
一转身,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木佣的脸贴在段流刃眼前。
同时,院子里的木俑眨眼间就蜂拥在门前。庄揽青眼睛微眯,视线扫过那边的长顺,发现那只被段流刃捅穿的手掌在空中比划。
他压低眉头,瞬间明白了所有。
再回望院子,庄揽青注视门口,那两个被段流刃用符纸贴在眼睛上的木俑还倒在原地。
段流刃手中剑在空中一横,木俑的身体立刻从中间分开,忽而转眼,又朝飞过来的“人”砍过去,长顺退了两步,抬起头低吼,手上又有了动作。
“砍她的手臂,”庄揽青道,“她不是长顺。”
段流刃愣了愣,很快会心一笑。
庄揽青垂眸,看向他流血的手,一把拉到眼前。
“等等……”段流刃还没阻止,庄揽青就撩开他的斗篷,先前段流刃给的戾气也随之出现,他往渗血的地方一抹,段流刃哆嗦一下,就见他的血被团在戾气里。
“你这是做什么?”
“画符,”庄揽青放下他的手,“正好有,就地取材。”
神他妈就地取材。段流刃微笑道:“你们做大夫的是没有同理心吗?”
“被狗吃了。”
这话从庄揽青嘴里听来实在好笑,段流刃又挥剑过去,挡下“长顺”的一击。
庄揽青也没闲着,抄起枯枝就走,但走到门边却发现,这些木俑似乎更在意段流刃,于是他借机侧身绕过去,疾向大门。
段流刃没顾上庄揽青去做什么,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长顺”。
为什么不见鬼的踪影?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段流刃,一个是庄揽青,这说明他们二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鬼。这只鬼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庄揽青。
可段流刃太熟悉他师兄了,哪怕过了五年,他始终记得庄揽青一切,而身旁的人言行举止气息变化根本让人挑不出错。
那这只鬼一定不在他们之中。既然不在他们之中,那还会在哪里?
他们都忘了,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长顺”再一次跑来,身旁的木俑们也逐渐逼近自己,空间窄小,便比刚才要难缠更多。
转眼,段流刃趁机拉住“长顺”的胳膊,反手一拧,将其压在后方的墙壁,引得他不停挣动。“长顺”手指一动,木俑又进了一步,离段流刃不过半掌。
剑光一闪,木俑停了下来。
一条断臂被段流刃扔到地。
瞧“长顺”不再动作,段流刃放下他,转身去寻庄揽青。
雨渐渐停息,唯有檐下垂落露珠。
庄揽青将画好的符纸收起,一抬眼,瞧见段流刃过来,蹙眉道:“你怎么过来了?鬼呢?”
段流刃抱臂道:“动不了了。”
庄揽青朝主屋望了眼,站起身,穿过一排木俑走到“长顺”身边,跪坐下来,见她身体颤抖,眼尾溢出透明的液体。庄揽青将符纸贴在额头,掌心覆盖,“长顺”的下半身顿时燎起火焰,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喊,尖锐刺耳。
段流刃站在身后,觉得耳朵难受,阖上眼揉了揉,又似感觉到什么,继而回头。木俑脸上的颜料都被雨水抹花,下半身也跟着燃烧。
忽然,段流刃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木俑上。
庄揽青回眸时,见段流刃正看着远处愣神,于是一并望去。一瞬间,庄揽青感觉到有什么卡在喉间,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周遭木俑的身体几乎燃烬,只有他才刚过胸膛。他的脖子带动脑袋,正在来回轻微点头,唇角留笑,眼部花掉的部分,正好是两道垂直到下巴的水痕。
余光里,身旁多了个人影。
段流刃问:“是他吗?”
庄揽青回眸望一眼地上的灰烬,又转回来看向对面的木俑,道:“也许吧。”
火焰烧过木俑的头顶,余灰被掠过的风洒向天空,段流刃抬眼望向天边,眼下已是浮云散尽、日晴风和的好光景。
·
当日,二人就在雨后空山中找了一片“风水宝地”,挖坟立碑,算作长顺与那位老妇的长眠之地。
“他跟了我四年。”
庄揽青蹲在长顺的墓前,突然说上一句。段流刃难得收敛吊儿郎当的态度,目光露情,落在庄揽青身上,他长发散在身后,单薄身影尽显孤寂。
浮日东升西落,在东风一掠而过的五年春后,他们早已不见往昔欢颜。
段流刃张了张口,还是叫了一声:“师兄。”
庄揽青没有回头。
他起身,眼神却还停在墓碑上的文字。随后开口,嗓音轻淡而深沉,好似玉盏中化不开的琼浆:“段流刃,你的目的达到了。”
段流刃沉声,并不作答。
“我之前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接三次借寿钱,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要把那只鬼引出来。”
庄揽青回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沉着道:“这相当于帮修士门派减少一桩任务。可我们这么熟悉,我想,你应该没心善到会帮正派的程度。”
段流刃笑道:“万一我就是经死一劫善心发作了呢。”
庄揽青并不搭腔,继续道:“就现在的结果来看,我想明白了。”
“你的目的是我。”
段流刃的手指蜷了下,面色如常,依旧挑眉笑道:“师兄,我对你的情谊也没有深刻到牺牲自己只为得到你,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何苦自作多情?”
庄揽青听完就笑了,点头赞同道:“的确,我们之间确实没多少情谊。”
听到这话,段流刃呼吸一沉,斗篷下刚被庄揽青简单包扎过的小臂又渗出血迹。
“准确点说,你的目的只是让我跟你走,或许,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庄揽青又道:“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的图谋,除了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别的。”
说完,庄揽青压低眉目,眼神渐冷,一张玉面皎容此刻更显无情,好似庙内莲台座上的观音神像。
他冷道:“段流刃,你拉上我到底想做什么?”
二人无声对峙,亦如不堪回首的过往。果然不论往昔还是今日,他们的关系仍然不会改变,就像水与火始终无法交融。
段流刃倦眼半撩,只道:“庄揽青,说‘井水不犯河水’的不是你吗?既如此,便莫要得寸进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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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章四 石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