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启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是启声。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一口冷气。
他说不出来。
江迟的手按在水火棍上,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启声低下头。
他手里有一本册子。
蓝布封面,边角磨破了,露出发黄的纸。封面上贴着一张签,签上写着:洪洞县刑房名册。
他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
翻到第七页,有一行字,墨还没有干。
书吏,沈砚。
那三个字烫得他指尖一麻。
他试着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
周慕。
名册的最后一页,慢慢浮出一行空白。
不是没有字。是有一行字的位置,没有字。
像有人先把名字写上去,再拿水洗掉。
启声的后背一凉。
他把那一页合上,用手按住。
名册在他手底下烫了一下,像是不高兴。
他松开手。
那一行空白慢慢沉下去,沉到纸底下,看不见了。
「我问你话。」江迟说。
启声抬起头。
「沈砚。」他说,「刑房书吏。」
话一出口,街上的雨声变了。
不是变小,是变近了。雨点落在伞上、落在檐上、落在枷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分开了。
江迟看着他,眉头松开了一点,又皱起来。
她的嘴动了一下。
启声看得出,她想说的是「启声」。
可出来的声音是:
「书吏到此,所为何事。」
她的脸白了。
「江迟。」启声说。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闲人避让。」
「江迟。」
「闲人避让。」
她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她了。像有人在她的喉咙里,替她念公文。
江迟忽然蹲下去。
她用水火棍的铁头,在湿地上划字。
一横,一竖,一撇。
启声看清了两个字:启声。
第三个字还没划完,雨水从檐上泼下来,把那两个字冲平了。
江迟又划。
又被冲平。
她划到第四遍,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启声,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启声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记得。
启声闭上嘴。
江迟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她的嘴闭着,一个字也不肯再出来。
后头那个差役走过来。
五十来岁,脸上有麻子,腰里也别着一根水火棍,棍头磨得发亮。
「沈书吏。」他说,「县太爷的公文,怎么是你送。」
启声低头看名册。
名册上新起了一行字,一笔一笔地长出来。
解差,张顺。
「张顺。」启声念。
那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记得我。」他说,「行,公文呢。」
启声翻名册。
名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
公文上写着:女犯苏三,谋杀亲夫沈燕林,拟解太原复审。沿途州县,一体戒护。
底下盖着印,朱砂是湿的。
「走吧。」张顺说,「天亮前得出城。」
女囚一直低着头。
她穿着一身红罪衣,衣裳是新的,料子很硬,领口把脖子磨红了一圈。脖子上挂着枷,枷是榆木的,厚三寸,正面刻着两个字:苏三。
「起来。」张顺说。
她站起来。
铁镣在地上拖了一下,声音很长。
她抬起头。
是苏小满。
脸上没有伤,头发梳得很齐,插着一根木簪。
她看着启声。
看了很久。
「大人。」她说。
「我不是大人。」
「大人,」她说,「我冤。」
她话音落下,枷上响了一声。
启声绕到她背后去看。
枷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称上的刻度。
三十六斤。
刚才还是三十六斤。
现在变成了四十一。
「多了五斤。」启声说。
张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念。」他说,「念了长得快。」
「什么意思。」
「这枷,」张顺压低声音,「是满城人抬着的。谁说一句她有罪,就加一斤。加到一百斤,人就压死在路上。」
「谁说。」
张顺没有答。
他朝街两边抬了抬下巴。
启声抬起头。
街两边站满了人。
铺子的门板都上着,可檐下、台阶上、墙根底下,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不打伞,雨从他们脸上淌下来,他们也不擦。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苏三。
「你看。」人群里有人说,「就是她。」
枷上响了一声。
四十二。
「年纪轻轻,心这么毒。」
四十三。
「为了一点钱,把男人毒死。」
四十四。
「她那种人,有什么做不出来。」
四十五。
枷上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有人在里头一颗一颗地钉钉子。
苏三的肩膀往下沉。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走。」张顺说,「别停。停了更重。」
走到半条街,张顺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塞到苏三手里。
「喝一口。」
苏三没有接。
「喝。」张顺说,「到了太原,就没有人给你水了。」
苏三接过去,喝了一口。
张顺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给她。
「我不饿。」
「不饿也吃。」张顺说,「路上不吃饭的人,走不到头。」
苏三把干粮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吃。
「你不像差役。」她说。
「我像什么。」
「像我爹。」
张顺笑了一下,脸上的麻子挤在一处。
「我闺女也这么说。」他说。
「你闺女多大了。」
「二十四。」
苏三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了袖子里。
三个人往前走。
启声走在最前头,捧着名册。江迟走在最后,水火棍横在手里。
苏三在中间,走一步,铁镣响一下。
「大人。」她忽然说。
「别叫大人。」
「那我叫你什么。」
启声张了张嘴。
名册烫了一下。
「叫沈书吏。」他说。
「沈书吏。」苏三说,「这条路,走到头是哪儿。」
「太原。」
「太原远吗。」
「三百里。」
「三百里。」她说,「要走几天。」
「七天。」
「七天。」她低着头,算了一会儿,「七天,够了。」
「够什么。」
她没有答。
走到街口,人群里飞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烂了一半的柿子,砸在苏三的肩上,红色的汁顺着罪衣往下流,看不出是柿子还是血。
枷响了一声。
五十一。
「谁扔的。」启声说。
张顺拉住他。
「别回头。」他说,「回头,她就得多加两斤。」
「为什么。」
「因为你回头,就是看她。」张顺说,「你看她,她就成了给人看的东西。」
启声的手攥紧了名册。
名册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
「这算什么规矩。」
张顺没有答。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白。
城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正在摆第四副。
她把第四只碗放下,摆正,又拿起筷子,比了比长短。
比完了,她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这是给谁备的。」她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你摆的。」
「我摆的。」女人说,「我怎么想不起来。」
她把碗收了回去。
收到一半,又放下。
「先搁着吧。」她说。
启声看见她身后的柜子开着。
柜子里摆着三只一样的空碗。
三只碗都擦得很干净,倒扣着,一只挨一只。
第四只,她摆在了桌上。
启声站在城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把那只空碗,摆在桌子最边上。
「沈书吏。」张顺说,「走了。」
出了城,路就窄了。
两边是荒地,荒地外头是河。雨落在河面上,河是灰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张顺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苏三。
「姑娘。」
苏三抬起头。
「你听我说一句。」张顺说,「那碗药,不是你端的。」
话刚说完,他的声音就没了。
不是他停的。是声音自己断了。
他张着嘴,一张一合,喉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启声往前走了一步。
张顺的脸开始变。
不是烂。
是变平。
先从眼睛开始。眼窝往里收,眼皮合上,合上以后,就再也找不到那道缝。
然后是鼻子。鼻梁塌下去,像有人拿湿布,从他脸上抹过去。
最后是嘴。
嘴合上,抹平。下巴上那颗痦子也没有了。
剩下一张白板。
他的衣裳还立在那儿,领口撑得笔直。
过了两三息,衣裳慢慢塌下去,塌成一堆。
水火棍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启声脚边。
街上没有人看他。
人群还是看着苏三,眼睛都不眨。
启声低下头,看名册。
名册上那一行字正在变淡。
解差,张顺。
淡到一半,停了。
剩下的两个字,像是被水泡过,纸还在,字没了。
江迟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抖,抖得水火棍的头在地上磕出很小的声音。
「江迟。」启声说。
她没有回头。
「别说话。」她说。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什么都别说名字。」
启声把名册合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不是冷。
雨是热的。
苏三站在原地,看着那堆衣裳。
「他叫什么。」她问。
启声没有答。
「他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启声翻开名册。
那一行字已经完全淡了。
「不知道。」他说。
苏三低下头,看着那堆衣裳。
过了很久,她开口唱了。
「苏三离了洪洞县——」
嗓子不好,起得低,走了半句才找回来。
「将身来在大街前——」
街两边的人,一个一个地静下去。像有人沿着街,把每一张嘴都按住了。
枷上响了一声。
启声转头去看。
六十,变成了五十九。
「未曾开言我心内惨——」
五十八。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五十七。
启声翻开名册。
名册的最后,多了一页。纸上印着几行小字,墨是红的。
女犯唱一句,枷减一斤。
看客喝一声,枷加两斤。
女犯停唱,枷每息加一斤。
启声把这四行字看了两遍。
「唱。」他说,「别停。」
苏三没有回头。
她接着唱。
苏三唱到第四句,人群里有人鼓了一下掌。
「唱得倒好。」
枷响了。
五十八。
「就是这样的嗓子,才勾得人家破家。」
又响。
六十。
苏三的声音断了一下。
她没有停,接着唱。
可启声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苏三看着那堆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雨里有人走过来。
一个差役。
个子、身量、腰里那根水火棍,都跟张顺一样。
他走到那堆衣裳旁边,弯腰,把衣裳捡起来,一件一件穿上。
穿好了,他抬起头。
脸是平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张白板。
他朝启声伸出手。
启声低头看名册。
那一行淡掉的字,又一笔一笔长了出来。
解差,张顺。
字长完了,那个没有脸的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到苏三身后,站定。
江迟的手攥紧了水火棍。
苏三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肩膀往下压了压,让枷落得稳一点。
「走吧。」她说,「三百里。」
她迈开步子。
铁镣拖在地上,一声,又一声。
启声忽然停下。
「怎么了。」江迟问。
「他长什么样。」
江迟愣了一下。
「谁。」
「张顺。」
江迟张了张嘴。
她没有说出来。
启声也去想。
那张脸,麻子,笑的时候挤在一处。
他想得起来。
可他想不起来,那张脸长在什么人身上。
「走。」他说。
枷上刻着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六十。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空白还在。
像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他把名字填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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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苏三起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