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的遗体,第二天上午送到。
启声给她净身。
他做这一行五年,手很稳。擦脸,擦颈,擦手,一寸一寸地过。
擦到她的右手,他停了一下。
食指的指甲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指甲缝里那一根睫毛,昨夜被法医取走了,可缝里还留着一点黑。
他拿棉签,一点一点地挑。
挑干净了,他去看她的手腕。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红痕。
不深。颜色是那种按下去会退、松开会回来的红。
他把她的袖子往上翻。
小臂内侧有一块青。
不大,形状是一个指头。
他把袖子放下来,替她把扣子系好。
「苏小满。」他说。
屋里没有人应。
他替她把头发梳开,把工作服的领子理平,理到内衬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样硬的东西。
他把衣角翻开。
内衬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线,针脚很密,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机器走的,直;这一道是手缝的,一针一针,歪一点,又拉回来。
他拿剪子,把线一根一根挑开。
里头是一张卡。
房卡。金满堂,三楼,三〇八。
卡的边角磨白了,磁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长期插在门锁里磨出来的。
不是新的。是被人揣在身上,揣了很久。
缝线的颜色是蓝的。
启声看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去翻遗物袋。
里面有一个小铁盒,装的是针线。线有三种颜色,白的,黑的,蓝的。蓝的那一卷,已经用掉一半。
他把铁盒合上。
「她自己缝的。」他说。
「你说什么。」江迟在门口问。
「这卡,是她自己缝的。」
江迟走过来,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那道线。
「一个要跑的人,」她说,「不会把东西缝在自己身上。」
「一个跑不掉的人,」启声说,「才会。」
他把房卡放在托盘里。
江迟是中午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两片青,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遗物呢。」
启声把托盘推过去。
江迟看了一眼房卡。
「三〇八。」
「她缝在衣裳里。」
「缝了多久。」
「看磨的样子,不短。」
江迟把房卡装进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
「她在金满堂干了半年。」她说,「房卡要押金,走的时候要还。她把卡缝在衣服里,说明她不打算还。」
「或者说明,」启声说,「这张卡不是她的。」
江迟抬眼看他。
「三〇八是包间的卡。包间的卡,在前台。」启声说,「一个服务员,为什么要把一张包间的卡,缝在自己身上。」
江迟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
启声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是他画的。一个手腕,一道红痕,一块青。他画得很细,连青的形状都画了。
江迟看了很久。
「你画这个做什么。」
「我怕忘了。」
「你不会忘。」
「我会。」启声说,「我记人脸记得住,记这个记不住。所以得画。」
江迟把纸折起来,收进本子。
「启师傅。」
「嗯。」
「你昨晚回去,睡了没有。」
「两个钟头。」
「我一天没睡。」江迟说。
她把本子合上,捏了捏眉心。
「我今晚去金满堂。」
启声抬起头。
「你去做什么。」
「调监控。」
「监控坏了。」
「坏了三天。」江迟说,「那三天以前的呢。」
「你要看什么。」
「看她从哪天开始不敢一个人走。」江迟说,「一个姑娘,要走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一张房卡缝在衣服里。」
启声看着她。
「你别去。」
江迟笑了一下。
「你也这么说。」
「也。」
「巷子里那个打黑伞的。」江迟说,「他也这么说。他站在雨里,跟我说了一句,别一个人上三楼。」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走以后。」江迟说,「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三楼的水,比楼下深。」
启声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江迟说,「朋友不会在雨里站一个钟头,也不会知道你今晚要去哪儿。」
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启师傅,我干这行八年。」她说,「我见过很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死完了,卷宗一合,谁都不提。」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她说,「我得去看。」
傍晚的时候,启声出门倒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车。
周慕靠在车门上,没打伞。雨把他的头发压在额头上。
他看见启声,没有过来。
启声也没有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站了一分钟。
后来周慕上了车。车没有走,车灯亮着,一直停到天黑。
启声回屋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已经凉透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报案记录的事。」
「嗯。」
「系统里空了。」江迟说,「可我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看过的东西,会抄一遍。」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
「三个月前,苏小满来报案。值班的是我同事。我那天在隔壁屋写材料,门开着,我听见了,就顺手抄了一份。」
她把本子转过来。
启声低头看。
上头写着:报案人,苏小满。事由,被人跟踪、威胁。指认对象,不详。
「不详。」
「她说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江迟说,「她说那个人每次来,都点同一首歌。点了歌,就坐在大厅最靠里的位子,也不唱,就听。」
「什么歌。」
「《玉堂春》。」
启声的手指凉了。
「她为什么撤案。」
「不知道。」江迟说,「记录上没写。她自己来撤的,签了字,说是一场误会。」
「她签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江迟看着他。
「你问得真细。」
「抖不抖。」
「我同事说,」江迟说,「她签完字,笔放回笔筒,放了三次才放进去。」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启声给江迟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通了,响了一声,被挂断。
他站在值班室里,听着那个忙音,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穿外套。
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袖子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到金满堂的时候,会所已经关了。
门口的灯还亮着,招牌上的金字映在湿地上,被雨搅碎了。
后门开着。
他进去。
楼梯很窄,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有一串水印,从门口一直通到三楼。
水印的边缘已经干了一圈,说明人上去有一阵了。
三楼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
三〇八的门开着一条缝。
启声推门进去。
包间里没有开大灯。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段没有声音的戏曲。画面的底下有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走到最上头,停一下,再消失。
启声看见三个字。
苏三起解。
唱的是一个穿红罪衣的女人,跪在堂上。
江迟躺在地上。
她的手机掉在手边,屏幕还亮着。
通话中。号码是启声的,已经四分零二秒。
他拿起手机看自己的通话记录。
十一点四十一,十一点四十三,十一点四十七。
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江迟打来的。
她的右手食指指甲也断了一截。
断在同一个地方。
他蹲下去,摸她的颈动脉。
还在跳。不快,但是稳。
「江迟。」
她没有应。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启声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戏单。
上头印着三个字——《玉堂春》。
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折,油墨味还在。
「她被拉进去了。」
启声抬起头。
周慕站在门口。
他的外套湿了,头发也湿了,伞没有拿进来,靠在门外的墙上,往下滴水。
「你说什么。」
「她被拉进折子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手里那张戏单。」周慕说,「你上一回进戏,手里也攥着东西。」
启声站起来。
「怎么进去。」
「你别想。」
「我问你怎么进去。」
「启声。」周慕往前走了一步,「她进去,是因为她查了不该查的。你进去,她就能出来。」
「那正好。」
「不好。」
「哪儿不好。」
「进去的人,得有人在外头拉。」周慕说,「拉不住,就两个都留在里头。」
「那你拉。」
「我拉不住。」
启声看着他。
「你连试都没试。」
周慕没有说话。
包间里很静。电视上那段戏还在唱,没有声音,只有嘴在动。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启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进去。」
「是。」
「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是。」
启声笑了一下。
「那我算什么。」
「你算我自己人。」
「自己人不是这么当的。」
「那怎么当。」
「自己人,」启声说,「是先说一声。不是先替我死。」
周慕没有说话。
「你从第一天就认得我。」启声说,「是不是。」
「是。」
「你等了我多久。」
「三年。」
「三年里你做什么。」
「看灯。」
「看灯。」
「看你的灯。」
启声的手指凉了。
「我妈的灯。」
「你的。」周慕说,「你妈的,也在。」
「你把我妈的灯搁哪儿了。」
「搁在该搁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现在进不去的地方。」
启声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推了他一把。
推得不重。
周慕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没有还手。
「你推。」他说。
「你以为我不敢。」
「我让你推。」
启声又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重了。周慕的后脑磕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你打我,」他说,「比你自己进去强。」
启声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发现,自己抖得比周慕厉害。
「周慕。」他说,「你看着我。」
周慕抬起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启声能看见他下巴上的一点雨,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个自己的影子。
「我不需要你替我死。」启声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我只会这么干。」
「那你学。」
周慕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启声说,「你学。」
过了很久,周慕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握得不重。
指腹压在他腕骨上,隔着一层袖子,还是烫的。
「我学。」周慕说。
启声把手抽回来。
腕上留了一圈红印。
「让开。」
「启声。」
「你别叫我。」
启声绕过他,走到包间最里头。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贴着一张戏单。
他把戏单揭下来。
门后头是黑的。
不是没有灯的黑。是那种,光进去了,也出不来的黑。
他抬脚。
身后有人抓住他的胳膊。
「我跟你进去。」周慕说。
「你不是说,进去就得有人拉。」
「是。」
「那你进来,谁拉。」
「没人拉。」
启声回过头。
周慕站在他身后,很近。
「里头我不认本。」周慕说,「你记住——别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
「叫了,我就得有个角儿。」周慕说,「有了角儿,我就出不来了。」
启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进来。」
周慕没有答。
他抬手,把启声往后推了半步,自己先迈了进去。
黑把他吞下去。
启声跟着迈进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长街上。
雨下得很大。
街两边是低矮的铺子,门板都关着。檐下挂着灯,灯是白的,白得像纸。
街那头来了一队人。
两个差役,押着一个女囚。
女囚穿着红色的罪衣,脖子上挂着枷,脚上拖着镣。枷是木头的,走一步,撞一下锁骨。
她抬起头。
是苏小满。
两个差役里,走在前头的那个抬起头。
是个女人。
短发,眼睛很亮。她穿着捕快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根水火棍。
江迟。
她看着启声,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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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一个入戏的人